羅漢。老範的教訓。漢界,漢人的生存世界。把你那骯髒的羊雞巴收回褲襠,沒穿內褲是唄?至少拉鏈拉上。他不止一次聽見老範訓斥那些迦陵頻伽,哦,對不起,是酒店女孩們,譬如那個momo,軟語溫存,小小的少女肩胛骨上的珍珠色胸罩鬆緊吊帶,才第二次就摸清他只是幫閒清客,正主兒是老範,煙籠薄紗依偎在他懷裡,一雙美目波光瀲灩舉著小酒杯猛朝被另兩隻迦陵頻伽粉臂交纏架住的老範敬酒,範大哥我敬你。老範不應,一雙駐邊守關老將看遍胡漢變貌陰陽小妖浮沉的陰鷙電眼從鏡片上方瞄了一眼,好好伺候你圖哥。小妖精,別玩花樣,等會祭下雷峰塔將你擊碎燒焦化成齏粉。噯喲範大哥好凶哦,小女孩身軀縮排圖尼克脅下,圖哥你們範大哥對女生都這麼不憐香惜玉噢?他呵呵傻笑。這是什麼?潘金蓮當著武大對小叔武松調情?或是兄弟歃血為盟共淫一女,迦陵頻伽美麗尾羽覆蓋的潮穴成為胡漢既誓盟綁束又窺伺對方虛實的修羅殺戮場,看我掌中霹靂。看我天外飛仙。看我唐門毒藥。看我如來神掌。momo看出這晚他只打算當個閹人。遂撥亂頭髮再度出擊:「來,範大哥,我們來賭猜骰子。」兩個甩杯,各六枚骰子甩完封杯,看各自骰子數目,各吹總數,「三個三」、「五個六」、「六個六」、「七個六」、「抓!」以虛為實,聲東擊西,佯少為多,死諸葛嚇走活司馬,momo薄面含嗔,媚眼斜吊,搖骰杯時嬌態溢流,活脫如夜宴裡的飛天仙女。老範原睥睨蔑視之,連輸了四把,推開身旁兩隻阿迦和阿頻,正襟危坐。開始入戲將兩隻封印之杯裡活蹦亂跳之眾骰子,視為邊關和党項羌兵如鬼魅以詐術奇襲的沙塵漫天之殲滅戰。
「四個四」、「五個四」、「五個三」、「抓!」
又輸。「臭婊子。」老範臉色殺青。「吼——範大哥要罰酒。」「我替範哥喝。」他舉杯齊眉。「你?你什麼東西?輪你替我喝?」老範動了氣,沒造好臺階或要滅口,刷一下一排啤酒滿杯裡泡著小杯威士忌,像左輪上膛一杯一杯仰頭幹了。眾人喝彩,小范老子厲害哪!
危機可能暫時解除。
在這包廂裡,節氣不見了,時間感消失了。肥肥死了,姚明骨折無法參加北京奧運(他說:這是我最大的失敗),王建民在薪資仲裁受到洋基高層羞辱。香港青文書店老闆被幾箱書壓死,直到屍臭被倉庫工人聞見……
一種沉悶的,難以理解的潰解感在我們茫然的心底浮晃著。
他坐在黑暗中,背抵著那裝潢或不過一年但外部已褪去金碧輝煌之視覺幻術,內部某些緊實彈性之質地已鬆脫塌陷的沙發靠背,感覺自己像一顆小時候藏在學生制服外套口袋,未揭開蠟紙摺疊即已融化成一團稀屎模樣的牛奶糖。可信任的人。可靠的人。不會背叛你的人。不會傷害你的人。有時他忍不住想問老範,如何,如何在這些一隻一隻小玻璃杯酒精灌進體內讓血管中血球顆粒們膨脹打轉,集體瘋魔如discovery頻道中那上億隻沙丁魚無靈魂無感性地圈繞成一枚巨大晃動的「群之球體」,等著鯊魚、海豚、海豹、憨鏗鳥從四面八方衝刺、攫奪、撕裂、分食之……的漢人世界裡,不讓那些酸臭酒液隨胃袋中穢物吐出。不將靈魂最深處的秘密吐出。如何安身立命,找到一均衡之自我感。哈哈,是的,「自我意識」?
譬如說,那個宋慧喬,真的有一張粉瓷娃娃宋慧喬那日系少女漫畫印歐民族被獻祭處女的夢幻大眼,翻翹睫毛,卻有亞洲女孩永遠不會塌垂堆肥的尖削下巴、小嘴和小鼻子。她不需要陪客人酒(按momo她們的說法,就是不用「出賣色相」啦)。拿著無線麥克風,淚光閃閃,歌喉豪華如絲緞,純種的迦陵頻伽,暗影裡的中年男子們各擁著一隻受驚的、羽翼未豐成長不全乃至有些眼歪嘴斜的阿迦們,只有宋慧喬,孤獨地在銀粉垂灑的光柱中,挺直脊背唱著那場景應是繁華昔時pianobar駐唱歌星的,風華絕代、真正的演出,她唱著夏川里美的《淚光閃閃》。
她用注音一字一字標註韓文,字正腔圓唱著韓文歌,讓那些酒後醜態畢露的韓國客人震懾於那歌聲的清哀與絕美,總無人敢造次將鹹豬手往她身上挪近。
老範每說起宋慧喬,總像個看盡宮中佳麗興衰浮沉的老宮人,嘆口長氣,仰杯而盡:
「可惜了。」
這樣的人才,這樣的上進個性,不讓自己松握跌進爛泥淖的好強,如果是在記憶裡的太平盛世,或有機緣被哪個遊戲人間的大老闆或大老撞見,就勢借只膀力拉起,那是怎麼的一番月朗天門之格局。如今卻困陷在這麼一家不上不下的便服店當駐唱公主。然即使可惜,老範從不越那胡漢之界,從不妄圖拆毀漢人上下四方陰陽對稱之秩序撈過界伸手進溼淋淋夢中之秘境扯出胡人們羊腦袋高燒激狂的魔幻傳奇。
他高中時曾因這種靈魂尚未完全輪迴成人,在冥晦混沌中僅以動物意識碰撞的本性,在學校惹了一些麻煩,或因陪並不熟的哥們(即夢中那位蔡的朋友)在頂樓堵人(原先說好他只是把風的,卻因對方是個練家子,同夥兩人竟打不下來,他在樓梯間聽見蔡喘氣喊他,便衝上頂樓,連揮幾個重拳打得那傢伙滿臉是血);另一次是恐嚇班上一個俗仔,不想那傢伙的老爸是人事行政局的高階主管,教官找他去談那天,那傢伙老爸的黑頭車直驅校園,一旁立正開門恭迎的是他們學校的人事室主任和總教官……先後被記了兩支大過,且從此他被學校一掉號「山豬」另一綽號「長毛」的教官盯上。他們以一種奇異的成年人對好勇鬥狠之青少年的陰暗憎恨情感對付他,重點是,他們是漢人地界那頭的低階武官,而他是胡人,是狼胚子。有一整年,他們要他每日中午其他同學午休時,到教官室報到。每個中午他得端張板凳坐在他們桌邊,謄抄那一大疊缺曠課掛號通知單的地址……算是監管,並觀察他的改過態度看可否將功贖罪。這位「長毛」,穿天藍制服空軍中尉的胖子,某次在軍訓課大發謬論:各位,世界上沒有強暴這件事,你們穿過線頭吧?那根針如果一直轉不讓線插入,線頭如何穿得進針孔。學期末,他們給他的工讀交易酬勞是:一支嘉獎,也就是他必須抄九學期每天中午的大簿子全校缺曠單地址,才能抵一支大過……
高二那年,原本要接他那班導師的一個男老師請假半年。代課的是一位師大剛畢業的實習美女老師,長得高畫質秀,走在這所集中營般的男校裡,簡直像用縋籃降下地獄鬼界的祭獻處女,全校男生(包括男老師和教官們)如痴如狂,他們暱稱她「小娜」(怎麼亂像日後他夢遊般在這暗香浮蕩的酒店包廂裡穿梭流轉的女孩們的小名),但其實這大學剛畢業的姊姊並未如好萊塢電影或日系偶像劇情節,按暗示扮演這地獄之境中外貌猙獰內心良善的男高中生之救贖女神。他日後回想,這「小娜」其時也不過一二十五六歲年輕女孩,她可能亦受寵若驚自己成為這一所男校集體投射、既聖潔可能又極猥褻之性幻想物件,是以印象中這位「小娜」似乎把她來學校的時光,集中精力於一種每日換裝、走秀模特兒的聚光體自覺與扮演。
高二下,那個被遺忘的男老師銷假返校,他們班簡直群情激憤在班會發起聯署,想向校方請願讓小娜繼續代導師,此事最後不了了之,實在高中生的空洞腦袋也想不出這種挽留「小娜」抵制男導師回來的行動有何義正詞嚴之名目(他們的激情簡直像拒絕一位有家暴前科剛從監獄出來之父親,要來向社服義工美麗姊姊手中領回家的彷徨孤兒)。當他置身那場集會中,奇異地在「小娜」交叉雙臂於胸前,似乎認真聆聽每位同學愚蠢激情又故作純潔的發言時,臉上那種恍惚又自戀的表情,心底一動,超出他那年紀經驗地細微感到某種明星在簽名會上既冷漠卻又享受的虛偽。
荷爾蒙亂噴嘛,這是。
男老師在一種自己不知情的集體抵制氣氛下接了本就是他的班級,他以一種憤世嫉俗者(那是他長大後才體會到:原來那傢伙的氣氛是這種人)的敷衍、疏離、班會放狠話卻從不熱衷於班級上小團體的權力支配(比較起來,小娜,或其實各班的導師們,身邊總會聚集一些日後任何大人世界圍聚權力中心的「閹宦」小集團,而導師們亦樂於借這些馬屁精作為管理、理解班上各成員的情報耳目),一直到期末,他再一次因那胡人動物性的混沌,從他努力馴良偽扮藏身的漢人世界彈跳而出,又被「山豬」、「長毛」見獵心喜以叉戟逮住,他才見到這位男導師物傷其類的胡人本色。
那次他和幾個哥們在體育館柔道社榻榻米小間嬉耍摔跤,突然一個痩削陰沉的高三生推門進來,賴在角落便睡,他哥們是柔道社社長,以他其實不喜的漢人調調說:對不起,這是社團用地,不能在這午睡,那傢伙接下來的反應其實不是在義理,而是在視覺、空間、肢體關係的運動上激怒了他。那人翻身彈起,指著自己胸前的三槓年級繡線:操你媽!我再兩禮拜就畢業了你他媽不想混啦?沙漠驅馳呼嘯拉弓放射的基因酸液在他喉間沸跳,他的臉開始變形(額頭、眉骨和兩顴皆高豎隆起),變成一張以格鬥為狂歡的胡人之臉。
「我幹令娘雞掰!俺再一支小過就畢業了,你再說一句看看。」
瘦高個用港劇黑幫片角色的做工,一臉詫異驚駭,比著兩指晃搖:很好!好極了!咱們走著瞧!便摔門而去。
此後的驚恐(另一種荷爾蒙)與猜疑必須由他獨自一人承擔,他撂下了自己的班級姓名,內心卻後悔不迭,當場幾個哥們全不是在混的,老實說他除了被蔡他們邀去站陣,其實也從無以一人氣勢鎮住一票圍毆者的正港流氓經驗。他想象著:那些鼠輩必然會在校外他行經某一條路線堵他,罩布袋或拿木棍輪擊他……
他向蔡調了一柄短刀,刀面佈滿鐵鏽,刀刃已鈍,有點像刺刀,無刀柄,金屬尾端用棉布層層纏裹,他用報紙包了,隨身藏在書包裡。
那個惱羞成怒離去時撂狠話的學長,始終未如預言在任何他行經的街角、暗處、公車站、小巷……帶著他的人出現,他書包裡的鏽刀卻在某一次朝會突擊抽查書包時,被教官翻出。
他記得他復站在「長毛」面前時,那傢伙咧開的笑臉,用右手拿那把刀輕輕拍擊左手掌,「我們好像一直在等著這一天哪,老弟。」那將成為他永久反社會,不,反漢人世界的決定性一幕。像胡騎被宋軍以陣圍殲時仰天嗥叫:為何要將我屠絕!
那個導師,心不在焉者,孤獨於全班懷念小娜之幽微情感之外的男人,拿到他遞上的記過三聯單(從前所有導師,無人踩涉教官轄治之域,皆按流程簽字),單鳳眼上挑冷笑:「誰讓那幾個當兵的跑到我的地盤整我的學生。」把三聯單扔回,像他不是那個將被懲罰開除的當事人,而是「山豬」、「長毛」派來談判的使節:「不籤!退回去給他們,說我不籤。」
他訥訥拿記過單回去向「長毛」轉述時,整個教官室簡直炸了。「山豬」一臉慈祥按著他的肩頭,對他解釋:他們不是針對他這個人,這是體制問題,你們導師這樣,我們要呈報人事室開一個訓導會議喔……
「長毛」拍桌說:「他不籤?我過還是照樣記!」
之後這事似乎變得與他無關的公文戰爭。那支過還是記了,但第二天這導師對全班宣佈他是新的風紀股長,並要全班表決,全部的人在一種搞不清狀況的迷惑中舉手通過。他立刻被那導師在那支大過被布達之前簽呈記三支小功。這使他逃過了被學校開除的命運。
許多年後他曾回去探望那導師,他住在一死巷裡近乎違建的破舊宿舍裡,門口排著一列剪成一半的寶特瓶,裡頭盛水養了黃金葛之類的藤蔓植物。那老師在窄仄的房間裡請他抽黃長壽,告訴他,自己從小是孤兒院出身,憑意志力苦讀當年是師大英語系第一名畢業。但之後的人生似乎並不順利,那年他請假,即因被一位極信任的朋友倒了好幾百萬,一怒之下胃出血躺下,這以後身體也就搞壞了……
「結婚本、買房子的錢全沒了……」那導師笑著說。
之後他對他談了一些研讀佛經的心得,但那些內容出乎意外的貧乏平庸,那使他心裡有一種淡淡的悵惘……
胡人。羅漢。骨子裡的流浪漢,與真實世界貌合神離地相處。那是他第一次遇見的党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