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老範這個吸血鬼伯爵般的人物和這一切似乎跟密室裡的基因工程重建滅絕種族有關的龐大瘋狂計劃。
安金藏。
美蘭嬤嬤。
如果現在(此刻!)只是一個重播,他已經知道接下來將要發生的所有已發生過的事,大屠殺,近親相姦,背叛,猜疑,像某本關於某個腦袋壞掉的劇作家故事的小說,所有有血有肉的人物因為創作它們的劇作家無法解決自己頭殼裡腦葉像熔漿或像攪拌器裡的蛋黃蛋白被混淆成一團糊泥,所有的人物全在一種華格納歌劇式的高亢華麗中拿刀互砍、拿槍掃射,地震、火災、恐怖分子自殺炸彈、足球場暴動人踩死人……像sars啟動生物體的免疫系統,原本設計來殲滅外侵者的高效能屠殺武器,全用來對付自體細胞。所有焦黑的屍體全在熱融火焰槍的強光裡吱吱吱尖叫,毒氣室,砍頭大賽,人體炭疽菌實驗……
他當然想在那猶豫的奇幻的一刻,重新找到一個不那麼糟的,讓這座旅館增殖其暗影身世的方式。我族的故事。生殖器快快樂樂在一座浸水迷宮走廊裡發射出百萬個透明擺尾參加尋寶大獎賽的故事。他們不需要變成蓮蓬灑下化學藥劑裡肚破腸流的屍骸餿水或枯癟木乃伊。至少要留個活口學會那套秘禁著這整部遷移者滅亡史的變態鎖碼,那些在虛擬礫原上搖甩著犛牛長毛或羊羶味兒的繁複文字。
所以(在這個重播裡),他不能走去開門?他得站在那面梳妝鏡前——再不能更仔細了——好好地看看這個詭戲裡唯一的破綻,那個不是他的另一個自己?
一整列墨茶色的人高鏡面貼覆著這房間的牆上,當然可能其中一面鏡子的背後即是通往另一間房間的門。但此刻他似乎回到小時候走進遊樂場的「鏡子迷宮」之類的遊戲屋,他的周遭全是無數個臉色煞白背脊僵直,像衛兵立正站崗的他自己。
原來是這麼回事。這也太老套了吧?他以為會被困在一間滿地是小孩爬行的房間,或是有許多貓(有的貓已死去,另一些貓在這些僵硬的同類屍體間穿梭撒尿)的密室。
在這幢旅館裡待上一段時日,最天真的人也會學到女人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圖尼克知道酒吧那對姊妹喜歡他,這很好(哦,簡直是太好了),他知道在美蘭嬤嬤的暗黑膩香房間裡,她與他無話不談,這也讓他受寵若驚。不過呢,從來沒有人看見過美蘭嬤嬤走進兩姊妹的酒廊。當然兩掛雌性動物各以各自的節奏、氣味和高難度舞蹈般的教養(是的,圖尼克,女人們在少女時代,甚至女童時代,她們的母親,就在你們這些男孩傻乎乎看不見的房子的其他角落,鍛鍊她們如何像深海的熒光烏賊,獵殺男人的藝術,哦,陰道和乳房是最不重要的一環,哪個女人沒有這仨玩意兒?虛與委蛇,以退為進,充滿同情的聆聽,蜜裡調油,給那些無情的男人最柔軟的地方插上根刺,讓他們永遠恨癢癢地忘不掉你。圖尼克,女人,一個能在臺面上晃晃招招的女人,背後的教養,亂針刺繡,那個功夫,哪是你們這些小公狗能理解的?)拉開她們各自的排場。各有各的擁護者,各自的幕下之賓。
他記得某個夜裡,吧檯只有他一個客人,家羚穿著她的調酒師行頭低著頭在他對面削冰塊。她背後的鏡牆上排放著暗色玻璃瓶胴的各種牌子單一純麥威士忌,有幾支是他認得的:雲頂十年原酒、達爾維尼十五年、詩科提亞十四年、aberlour、dalmore、chieftain、高原騎士、glenlivet……
他問她(這次他確定她是家羚):「哪一支酒賣得最差?」
暗影裡他發現她笑起來像茱莉亞.羅伯茨,也許是每個清晨收工後回自己房間對著鏡子練的。她說:
「什麼意思?」
「我是想,哪一支酒你們進了卻賣不出去,我就幫忙開一瓶吧。」
她豎起食指搖了搖:「圖尼克,我們這兒的老客人不作興調情嘍。」把剛切好像枚透明心臟的冰塊放進玻璃杯,用量杯給他一份麥卡倫,「說出來你不相信,是這支一九四八年的麥卡倫。」
「太貴?還是太烈?泥煤味太重?」
「不是。」把酒杯推到他面前,「因為我都扣著等這時候自己喝。這杯吧檯請客。」
圖尼克啜了一口,翻白眼:「這是威士忌的最高境界:所有的臭味都具備了。結果你乖乖喝了它,從此別的牌子的酒都滑順文靜得像涼茶。然後你就喝它了。」
家羚給自己也調了一杯,舒愜地進入一種動物園管理員下班時刻將一頭傳說中失蹤的雄獅摁在自己腳下撫弄的神情。
「圖尼克啊,你知道嗎,在這個旅館裡,有所謂的‘權力亂倫譜系’噢。」
「那是什麼?」
「圖尼克,你知道我們姊妹是你不能碰的嗎?不管我們其實有多喜歡你,不管你有多努力,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我不算這旅館裡的人?」
「因為你不是‘他們’想要收服的人。」
「‘他們’?」
「我說太多了嗎?」女孩用食指伸進酒杯裡,讓那塊溶浸在金黃酒液裡顯得豪華昂貴的大冰塊打旋,「我從很小的時候就住在這幢旅館裡了。家卉不是我的親妹妹,她大概是我在這裡第五年的時候被送進來的。那時候旅館裡的繁華盛景是你們現在無法想象的。每一間房都住了人,大江南北各省口音,各種行業的人都有。有唱戲的、有耍特技變魔術的、有在自己房間開當鋪銀樓的(那時並沒有自動提款機這種東西)、有練家子、有在房間堆放著各種型號銅管樂器的樂隊指揮、有每日輪班到各房內服務的剃頭師傅,我記得還有一位叫‘長嬤嬤’的燒了一道好烤麩而受到大家尊敬的……一開始我想我是在一個規模大到無法想象的戲班子,或是馬戲團,或是一個巨大的遊樂場。所有的人都在散漫地練著他們的技藝,在等待著一個什麼重大的節日或慶典。事實上我從小每日都被安排學芭蕾、學古箏、學洋裁、學詩詞……那使我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也會是這座巨大魔術鍾遊樂機器運轉的一個小零件。」
「實在是那時我年紀太小了,」家羚又啜了口酒,嘆氣說:「我年紀漸長,才理解我平日接觸的這些人,只是這個旅館的下層階級,一些流浪藝人、一些工匠作手,也許再加上一些風塵女人。在他們的上頭,還有一層一層位階森嚴的上流社會——或者該說管理階層。一些將軍、省長、廳長、大明星,或是這個旅館的老闆。在他們的上頭,還有一個最有權力的傢伙,他們叫他‘老頭子’。」
「你的意思是:你和家卉都是那個‘老頭子’的私有財產,他的迷宮花園裡兩株他自己也不記得編號的花朵?」
「一開始可能是這樣的。我們是這整個‘栩栩如生’的世界裡的佈景小道具。也許那並不是‘老頭子’的本意,也許是他身旁哪個天才佞臣討他歡心的點子。一座大觀園、一座遊樂場、一本像《京華煙雲》那樣的小說。在這幢建築裡,他們把‘老頭子’不喜歡的名詞從所有人日常用語裡剔掉;把‘老頭子‘不喜歡的顏色(譬如紅色)從這整個空間裡消失;’老頭子‘不喜歡的菜(譬如韭菜、煙燻鮭魚、羊內臟),‘老頭子’不喜歡的音樂戲曲某種長相的人或者外頭髮生的某些型別的事某些笑話(譬如和禿子或老夫少妻有關的)某種歷史學派的觀點……全部移除,全部消音。這似乎沒什麼大不了,我們不過就活在這個稍微有些缺憾的世界裡。就像某些特定顏色的色盲,或是耳半規管被摘除的鴿子。」
「一直到有一天,‘老頭子’死了,那時我年紀還小,要過了好久好久以後,才意識到這個旅館裡已經不存在‘老頭子’這個人物了。主要是因為和我切身相關的人、事、物,每天仍然那樣靜靜地,如常地進行。我必須要說,在這幢旅館裡長大的人,是沒有‘歷史’這個概念的。我們通常是在個人生命經歷了蠻長一段時光之後,回頭審視、歸納,才會輕微驚訝,喔,事情是在哪些時候發生了變化,或者是有哪些設計在一開始就出了問題,哪些我們以為‘只不過是輕微缺陷’的摘除,原來造成了這整座遊樂園無法挽回的傾倒和故障……但是等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如你眼見,這幢旅館已變成一幢陰森森、發黴、崩壞的蠟像館了。」
圖尼克心裡想:我一直被眼前景象遮蔽矇騙,我一直以為這對姊妹,家羚比較像男人(家羚不止一次在被酒客灌醉後,像警告那樣低聲說:我只說一次噢,我的靈魂是個男人),家卉則是不折不扣的女人。其實家羚有一顆易感柔軟,像曇花一樣悄悄在靜夜開啟,甩髮,呼吸,然後合上的靈魂。
圖尼克有一種預感:一定有什麼事會在這個夜裡發生。他腦海裡突然浮現自己的陰莖像深海的蒼白烏賊頭鞘淺淺插進家羚胯下,而她一臉悲慟表情的畫面(像兩個陰性氣質的男孩在交尾)。「啊,竟然醉了。」他把頭九十度側歪,像在游泳池耳朵進水時那樣滑稽地拍打著自己的右耳。
「那麼,什麼是你剛剛說的‘權力亂倫譜系’?」
「哦,那個啊。」給自己的杯裡又斟滿,那個麥卡倫,「那都是在‘老頭子’死了之後的事了。第一批的旅館權力高層可能分兩掛人,‘老頭子’的姘頭(他們稱她‘夫人’)和‘老頭子’的兒子。他們各自拉幫結派簇聚黨羽,‘夫人’和‘老頭子’當初帶來的老臣們結盟,兒子則和這旅館的管理體系結盟。據說當時死了不少人,各式各樣的謀殺簡直是充滿創意地巧用這幢建築各種角落各種空間地形:墜樓而死、吊死在電梯纜繩、毒死在早餐桌上,或失蹤在某層樓甬道某幾間房號的房門口、被突然墜落的水晶吊燈砸死;雙方各據地盤的南面和北面樓層皆不止一次地發生離奇火災。唯有一個共同默契:即是他們處理屍體的效率。實在是他們這種賭氣式的殺戮很少殺到他們各自的人馬。反而是我們這些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底層人,常糊里糊塗捲進他們近乎躁鬱、競賽的濫殺。但不管一個晚上死了多少人,第二天清晨那些屍體一定灰飛煙滅,不見蹤跡。那段時光整個旅館都活在恐怖的陰影裡,但因為我們表達事情的詞彙早已被挖空得滿目瘡痍,所以全部人更處於一種喑啞人無法將各自掌握之碎片組合成一全景的孤單之中。
「之後,發生了一個奇妙的現象:‘夫人’那邊的接班人,是個和兒子年紀相仿的陰沉男子;而兒子集團這裡,在兒子的身體每況愈下(糖尿病、高血壓、心血管疾病、譫妄驚恐症……他們說兒子的身體相較於他的年齡顯得衰毀過早,主要是因年輕時被‘老頭子’放逐到極北惡寒之國所致,底子被伏特加、苦勞和冷空氣給掏壞了),權力全下放到一個極年輕的女人手中。當時旅館裡的傳聞非常多,有的人說,兒子和那年輕女人的關係,簡直就是當年‘老頭子’和‘夫人’鶴髮紅顏老少戀的翻版。有些人說那女孩簡直就像是‘夫人’年輕照片拓下來一樣惟妙惟肖。算一算‘夫人’和兒子的年紀相差實在沒幾歲,於是這些年雙方費盡心神欲將對方殲滅的權力之爭,又多附會了一層精神分析式的,性壓抑或亂倫轉移之類的邪惡猜臆。
「兒子過世之後,意外地沒讓女人接班,女人甚至不見了。傳言十分紊亂:有人說兒子在臨死前,領悟到這座旅館終於是會沉沒於幻影中的海市蜃樓,於是讓手下先刺殺了女人。有人說那女人和美蘭嬤嬤關係匪淺,美蘭嬤嬤將她庇護藏在房間,幾十年不見天日。有人說她根本就是美蘭嬤嬤。‘夫人’卻活到非常老,但她早在兒子過世前,便帶著她的人馬,搬出了這間旅館,有人說她身旁那個男人其實是個女人。也有人說美蘭嬤嬤是‘夫人’和那陰沉男人的私生女……不過我猜這一切都是胡說。你睡著了嗎?」
「沒有。」
「這以後,我們這個飯店的故事,進入到一種類似巴洛克賦格音樂看似嚴謹其實自由的結構:低聲部的大提琴、古大提琴、低音管,沒有變化地重複那個謀殺、滅門;老人的身軀壓在少女雪白胴體;或是年輕男子對老女人的陽奉陰違;去聖邈遠、寶變為石;我的神你為何離棄我……?這一團低沉絕望,既是禁忌卻又揮之不去的死人噩夢。活人的世界、大鍵琴、風琴、小提琴自由和絃變化,像纏繞著這幢處處是鬼魂的建築,各種淫亂故事、笑話、想逃離這旅館的異想天開計劃、異端邪教、華服美酒、外國的流行資訊、年輕人的白痴話語(那填補了原先那套處處挖洞的語彙)……兩個聲部緊張迴旋,若即若離。其實像犬牙密咬,或如刺繡的針法,或像兩條完美比例的雙螺旋體……這幢旅館的每一個房間裡的住客,都以為自己有一段離奇罕異的身世,其實他們全只是那其中一條螺旋體上寄宿的一小格基因密碼,一顆記憶複製時活版印刷的鉛字。這樣你睡著了嗎?」
「呃,還沒。」
「我瘋了你知道嗎?圖尼克。」家羚的臉像暗室裡投影在螢幕上的幻燈片,蒼白、搖晃,幾乎透明,發著光,上頭游移著一些不明顯的陰影。
圖尼克說:「我以為你是這偌大一整座旅館裡,唯一頭腦清醒的那個人。」
「圖尼克,你老實告訴我,你有沒有想過要上我?」
這時候她已是個完完全全的女人了。焦慮、迷亂、羞恥、媚態可掏。
圖尼克說:「我從很早以前就想上你了。從你還不認識我的那個辰光。從我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
圖尼克想:我說的全是真的。現在我想起來了:我是在我母親臥房一張唱片封套上第一次看到你。那張照片你是側臉,前額劉海,柳葉眉,酥白的後頸弧線優美,表情是一種忍住搔癢不敢笑的故作嫻靜。那種黑膠唱片硬殼紙套外覆的一層薄霧膠膜,很容易便像枯萎花瓣從邊沿卷翻。現在我想起來為何你總讓我想到我死去的母親(原來你是她房裡一張老唱片封面的人物?)。我想起那個房間裡許多其他事物:泡在水桶裡溼答答的毛呢裙子,五斗櫃裡每一格抽屜最裡角落的樟腦丸,褪下皺成一團的暗肉色絲襪,灑在床沿的痱子粉,某一格抽屜裡玻璃瓶高矮胖瘦像你身後這一排排威士忌,但它們是紅花油、驅風油、虎標萬金油、正骨水、明星花露水,舊黑白照片裡他母親他父親年輕時的合唱,下頭用鋼筆字寫著:「7月6日大貝湖畔留影。」一個空塑膠封口圓筒裡丟著幾包防潮劑和幾卷底片。印有模糊嬰兒臉的空鐵罐裡放著線軸(白線和黑線)、針和珠珠頂針、大小紐扣。一本記賬的小學生練習簿。當然,還有梳妝檯桌面上,一綹一綹讓少年生出奇異情感的,他母親暗紅色的落髮。
那是其中的哪一個下午呢?
曾有一次,唯一的一次,他父親帶著他,搭公路局到臺東市的戲院看電影。那是臺灣第一次(是否也是唯一一次)上演的「立體電影」。片名叫:《千刀萬里追》。
他記得要走進戲院時,在收票閘口,他們發給大人小孩一人一副硬紙卡眼鏡,兩側用橡皮圈釦住耳朵,鏡片是兩張暗藍或暗紅色的薄玻璃紙。電影開演時,他父親在黑暗中緊張地要他把眼鏡戴好。他一直想不明白這樣一個簡陋的道具就可以讓銀幕裡的假人兒全跑到真實的世界來?事實上「立體」的效果發生在那古代戰場上馬隊朝你衝鋒而來時,真的恍如千軍萬馬浪潮衝來,再從左右兩側錯身而過。一度他好奇將那像桃太郎面具的小孩玩具眼鏡摘下,發現銀幕上是一片疊焦的模糊影廓。
圖尼克想:從進到這間「西夏旅館」開始,就像他們忘了發一副改變折光的玻璃紙眼鏡,所以我總如霧裡看花,所有的事物皆飄浮。
現在你要為我戴上那副眼鏡了。
家羚說:「你能陪我去走走嗎?」
「我們能到哪去?」這不是一座沒有人能走出去的旅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