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關門之前

西夏旅館 駱以軍 第1頁,共1頁

鄰桌一個叫「大象」的酒客,醉醺醺地對他同桌另兩個女孩和一個胖子說:

「我大學時的一個朋友,曾經崩潰過,在精神病院住了一年,後來他告訴我,他在那一年裡,讀完那個年代志文版全部的弗洛伊德和存在主義的書。出院以後整個人和一般人沒什麼不同,不過有一段時間他瘋魔專注地在畫畫。我們是建築系的,但他畫的全是靜物、風景或人物素描……我曾到他的宿舍在一旁看他畫,那些畫作似乎無法給人很深刻的印象,我當時心裡想他在繪畫這方面可能缺乏天賦吧。但他非常安靜、耐心地畫著,從天亮畫到天黑——他只靠自然光作畫,一筆一畫細心地畫著,應該是把這件事當作一種治療或內在的平衡方式吧。後來畢業後我們就失去聯絡,我只聽說他娶了另一個朋友的妹妹,那個妻子是一家大型證券交易所的高階經理人,每天與數字、精算、計算機盤勢分析為伍,我想這實在太不算是我想象的他會有的人生?唉他年輕時真的是一幅畫一幅畫從天亮畫到天黑噢……」

「上個月我們幾個老同學聚餐,結束後他約我去他家。夫妻倆住在三十幾樓大廈的高空,裝潢全是現代主義冷色調極簡風,也沒有小孩。他帶我去看他的工作房,告訴我他空暇時仍在作畫,但我看到他牆上掛滿的畫,心裡只覺得恐怖——你們知道,那牆上,十幅畫有九幅是他老婆的臉。」

其中一個女孩笑著說:「有一部好萊塢電影:《我的妻子是女超人》。」

「不,不是這麼回事,‘他妻子的臉’這件事讓我覺得嚴肅又悲哀。我不知道他妻子知不知道他曾瘋過住過精神病院這件事?但似乎,他馴良又像扮戲地進入那個婚姻,卻把‘他妻子的臉’,可能只是線條、顏料和構圖,當成支撐他和這個世界平衡,不要跨掉的什麼……」

這是這間酒店的最後一晚了。老闆是一個叫小李的年輕痞子,帶著兩個妹妹、老婆和老婆的妹妹(讓人詫異的是,她們全是各有特色的美人兒)吃力地支撐著這家店。之前喊了幾次要收掉不開了。實在生意太差,非週末的夜晚來,店裡總就幾個他們的??迌朋友圍聚一桌擲骰子,一副破敗荒涼,連廁所都是尿臭味和吐酒穢物沒清乾淨的酸味。這次小李終於宣佈下個週二真的要關門了,收掉了,不開了。於是半耍賴半撒嬌地要這些老客人們,週五一定統統要到。「這是本pub的最後一夜。」

他到這家酒店以來,從未見過這麼多客人,椅子並擠著一桌一桌,煙霧瀰漫,喧鬧、吆喝、碰杯聲、女子的尖笑……真像某個一去不回景氣年代的繁華盛景。但酒店確實要收了!門口玄關處竟然放著一輛嬰兒搖籃車;角落手足球桌也罩上了黑色垃圾袋;滷鍋也搬回家了,客人點的下酒菜清一色是小李去便利超商買來的咔哩咔哩、可樂果蠶豆酥和洋芋片。打烊歇業前的心不在焉與匆促氣氛。小李的妻子和小姨子拿著酒杯在各桌酒客間周旋。她們美麗的臉上浮著一種「這個爛地方的爛生活終於要告一段落」的歡快和茫然。

「來,大家儘量喝,算幫我的忙,把退不掉的酒喝光。」小李將吧檯上一些客人開瓶後寄存的烈酒倒成一小杯一小杯,送到各桌。

一個禮拜後,這周遭的場景就要被拆除一空,那些深色木頭貼壁上掛的披頭士、瑪麗蓮夢露、教父、計程車司機羅伯特德尼羅……複製海報畫框,那貼滿一面牆的搞不清楚是紐約或倫敦或羅馬的金屬車牌號碼,或那座這破店裡可能唯一較值錢的吧檯……全都要被房東找來的工人們敲掉、鑽洞、用大鐵錘打成一片瓦礫殘骸。他們曾咒罵這酒館意圖佈置的時光幻覺如此潦草而廉價,此刻卻又對這座城市每天都在發生的、某一個處所像廢紙團被揉掉、像廉價空啤酒罐被踩癟這樣無足輕重的「結束」,感到悵然。

有一個滿頭銀髮梳得鋥亮如鋼琴內弦的紳士,挺直上身坐在他們這一桌,安靜微笑地自斟自酌。他聽見老範和小李低語著?「……真的是夠意思,之前請幾個大陸人吃飯,媽的早就喝掛了該回去睡了,還硬要來。就是之前答應你小李今晚一定要來你這‘最後一夜’喝兩杯,說是什麼尾生之約……」那個紳士西裝筆挺,完全和一屋子牛鬼蛇神不搭軋,每隔一陣,就鄭重宣告:「好了,現在我要去吐了……」顫巍巍地站起,像電影中的人物那樣優雅風度地直直走進廁所。

酒館的門嘩啦拉開,一個美人兒從外頭的寒風街道鑽了進來。隔桌有酒客輕佻地低呼:「小何麗玲來了。」這女孩的盛裝豔容在這黯晦小店裡確顯得照眼輝煌。她披著一件翻毛領的銀白披風,像下戲的女伶皺著鼻頭把那玻璃珠一般的美目巡梭了整個場子一圈,然後徑自朝圖尼克他們這桌走來。

「老範你倒有良心,躲了我這麼久,今天店要關了,倒又出現了啊?」

「你來做什麼?」

「這我哥的店我不能來嗎?」

如戲如夢。眾人嬉笑舉杯,敬這姑娘。她拉開椅子,坐在長桌尾,隔著滿桌雜混酒瓶、杯盤菸蒂狼藉,似笑非笑盯著老範。所有人皆知這兩人有一段情。這個當真那個就做戲,那個撒手了這個又不甘。像跳雙人恰恰,進兩步,退兩步。酒館裡其他的女孩們也都識趣,這叫家羚的姑娘不在時,她們也照賣弄風情地往老範身上蹭,只要正主兒出現,全摸摸鼻子閃開,女孩和老範每每鬥嘴調情的最後一張王牌必是:「你什麼時候娶我?」老範也必然半真半假地說:「明天,現在,走,我們現在就去登記。」有一次老範請了一桌不知這其中幽微的朋友來酒館喝酒,一個傢伙講起老範的妻子可是當年全校的校花,現在還是外商銀行的經理。女孩才臉色死灰徹底垮掉。有一次她趁著酒瘋,對圖尼克掉了幾滴淚:「小哥,我就是書念少了,不然論外貌聰明,我哪點配不上你們老範?」

老範曾對圖尼克說,小小一家酒店,又不是人家辜王蔡花偌大家業,也可以一家人搞鬥爭。小李兄妹仨父親死得早,外省孤兒有骨頭沒腦袋,兩個如花似玉的妹妹全湊在這個爛店挺她們大哥。好了哥哥娶了個本省馬子也是個美人,兩妹妹叫嫂嫂叫得心不甘情不願。再來,老婆又把自己妹妹拉進來,這家店就三兄妹的慢慢換成小李夫妻的了……主要是,小李也孬,一個男人周旋在四個女人間,搞不定……整天嚷著要收,哄我們來「最後一夜」來了不知道幾次了?這不,這次弄得真的要收了。

女孩們像著火的冥紙蝴蝶,在這冷颼颼的冬夜翻滾、上升,化成白煙。無法用她們單薄的故事和盼想,稍微弄暖這一屋子搞不清楚自己為何全在發抖打戰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