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雨,沙,沙,沙地落下。
後來他父親向他回憶諸多往事,那單字與意義的翻湧,簡直像傾盆大雨。
有些時候,他確實懷疑,那躲在他父親身體裡的那個小人並不是他父親的靈魂。而是另一個不相干的,較健談、狡猾或機靈的傢伙。由於意義的傳遞,是透過這樣一個靜默類似深夜無人辦公室裡的鍵盤將字一個個敲出。所以他無從由嗓音的辨識來確定那究竟是或不是?印象中他父親在生這病之前並不這麼多話。
他父親會告訴他一些奇怪的事。
他覺得……那似乎不是他們父子困在這冰冷病房內,或是他父親被困在那身體之牢內,所迫切、必須說的事。
譬如說,他父親有一次說起一位建築師,他的哥哥莫名被捲入一件冤獄獲判死刑定讞。所有的證據(指紋、血衣、兇案現場之監視錄影帶、兇槍之子彈比對……)全嚴密指向那不幸的傢伙,無從翻案,連辯方律師也放棄無意義的技術性拖延程式。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一個人相信這將死之人是無罪的,就是那位建築師。他透過不可能的渠道拿到那份囚禁他哥哥的重刑犯監獄之建築設計詳圖,包括迷宮般的建物平面配置圖、通道、管線、通風管道……他將這幅監獄地圖剌青在自己的胸腹、背後、肩膀和臀部。故意搶劫銀行被逮,讓自己被關進那座監獄,等於他帶著自己的人皮地圖混進那幾乎密不透風監控嚴密的迷宮裡,憑一己之力將他哥哥從死亡的命運拯救出來……
這個必須動用極多繁複單字和名詞的故事,他父親花了三個多禮拜的眨眼行為才約略交代出一個大概輪廓。那像亂針刺繡,後來他偶然在某次短暫回家餵魚、處理電子郵件和電話答錄回電時,在電視hbo上發現那根本就是一部叫《越獄風雲》的美國影集的情節。
他憤怒不已,他可以把自己松塌在客廳沙發用選臺器亂轉一個晚上,即可以不用大腦得到十幾個這樣類似的故事,他父親卻逼著他盯著他被死神用冰封咒術蓋住的眼球,那麼艱難地轉述一個電視影集的情節……
但後來他想:那或許是被關在他父親軀體裡的小人,某種被隱喻壓垮的說話方式。他不相信他父親在得這個病之前,可能曾看過這部影集。他父親,哦不,那小人兒,是否在暗示他,可以透過某種類似大腸鏡或胃鏡顯微攝影術的方式,他和它,—在內一在外,一描陰一描陽,一經歷區域性一繪製全圖……把那個,小人兒困居其中無縫隙鑽逃的暗室——或者說,像一座崩塌前用以監禁麻風病患的老教堂;一艘一百年後艙體內還漂著浮屍、昂貴瓷器、上千件行李箱、槍支、經書、罕異動物骨骸、荼葉與香料……五千英尺深海床下靜靜擱淺的巨大沉船;或一枚因nasa計算誤差而被甩出地球引力圈外的漂流太空船——用一種精神病院重度病患的繪圖方式:有一位病患每天皆在自己的病房作畫,他的畫千篇一律是莫蒂瑞安尼風格的自畫像,除了極細心的觀察者注意到顏料調色在某些部位暗影或
光照處之差異或那同一張臉在單一紙上之構圖位置上下左右之不同……基本上你會想這傢伙得的是一種「影印機妄想症」,把自己想象成一臺重複影印第一張自畫像的影印機。直到有一天他死去了,病院的神父在找七八個病友費勁把那塞滿禁閉室「同一張」卻數千張畫紙搬出來時,突然靈機一動,他把這些貼近看全是一個憂悒、痩削的精神病人之臉的畫,當作一幅巨大拼圖的小碎片,動員全院的病人花了近一個禮拜,也許按畫紙背後的小鉛筆字編號,也許是神蹟的啟示……總之,他們終於在那精神病院的草坪上鋪開那些綴組後的死者之臉。神父登上院內製高點,教堂的頂端鐘塔,他還沒站在那鳥瞰全景的上方便已預感他會看到一幅什麼樣的惡魔之圖:
一個裸身的少年,在一片灰藍與妖異白色海芋花海的房間裡,和他的兩眼哀慟如聖母的母親,如夢遊般的交媾著。
譬如極少數的病人在手術檯上,醫生和助手們正在開膛破肚,戴著薄膠手套的手正拿著鉗子和手術刀在他們的內臟堆裡像市場阿婆挑西紅柿般翻翻弄弄,他們卻從麻醉中醒來。他們不能喊叫、移動、眨眼……但知覺卻無比清晰地接收全場的每一細節:他們聽見醫生們戴著口罩嘲笑他們身體裡的擺設、嘲笑他們胰臟的顏色或胃的長相,那種羞恥比乳房或睪丸的大小被人嘲笑還要強烈十倍。他們聽見鋸子切割自己胸骨的聲音,或是血液像水族箱打氣泵那樣在頭顱下面的那隻槽缸裡噗噗響著……
那是一種金屬機器、手、真空抽引吸管、無感情的眼睛,共同參與的,像定格連環拍照的強暴。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他父親快速眨著眼睛跟他說這些故事。
有一天早晨,他從趴伏在父親病榻旁的一個深層的夢境中醒來,發現那監禁在冰棺中的父親正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快。快點。
他讀出第一個簡短訊息。那小人已在夜晝不分的孤獨船艙裡操縱那雙濁黃的大眼快速眨閃,用密碼傳句子給他。
快!快去救那男孩!快去!遲了他會死!
他一時弄不清楚怎麼回事。他的夢境。他父親的軀體,那躲在快閃張合的水晶球體後面的小人兒。似乎每一個介面,即靠一些肉眼為障的閥門隔斷著。只要按對了啟動閥門的密碼鎖,那每個原先封閉的、蜂巢似的密室皆可相通。
他記得在那個夢境裡,確實有一個男孩在一幢像博物館一般的大建築物裡迷路了。那應該是一座豪華大旅館,但年久失修,牆壁、樑柱、地磚,乃至大廳吊燈與酒吧舞池皆壞損,桌布或深色硬木吸音牆面佈滿水黴。整體而言那像是浸在一個因為褐藻蔓生而所有水草全灰白枯死的水族箱裡。除了那男孩,沒有其他的生物(奇怪那雖是他的夢,他卻並不在其中):大批的魚的骸骨,上百顆呈現瓷白色的死亡螺殼、蝦蟹肉屍身爛盡只剩薄紗般的軀形、黑得發亮的烏龜殼。那男孩蹲在其中一個房間內哭泣著,卻不是因為孤獨,而是因為某種混雜了屈辱與瘋狂的激情。他知道男孩住在這幢旅館裡,絕不如肉眼所見孤零零獨自一人。必然有許多他看不見的、靠嚼食記憶且不知自己早已死去的鬼魂們,在男孩周邊自顧自地過活,它們活在宛然若真,其實只是它們執念幻造而出的昔日時空裡。每一天都是同一天。像遊樂場裡的海盜屋或叢林體驗小火車,那些黑暗歡樂屋裡的電動機括傀偶。
當他這麼想的時候,立刻在夢中看見它們了。那是一些外國人。它們的長相怪嚇人的。有一個胖胖的黑女人可能是這群旅館流浪者的頭兒,她的眼睛又細又長,額頭點一硃砂,雖然胖但穿著一身蟬翼薄的沙龍非常性感,有一個身高至少二米五的高個兒(可能是非洲的長人族)和一個侏儒是她的手下。還有一個老頭兒是她的對手,他可能是阿拉伯人後裔,卻不知跟哪裡的角頭學到了幾句破臺語國罵:「令娘吔!」「令祖媽!」「令老師!」「駛令……」其他的鬼都叫他「祖師」,可能是諷刺他必須這樣的稱謂,可能法克他憤怒時想法克的那些輩分之人。這傢伙不知是魔術或某種麻風病。他沒有鼻子,黏在臉上的義鼻可能是用魔鬼粘,三天兩頭就掉下來。只要鼻子掉下來,即使眼前有再重要之事,他也只顧淚眼汪汪地跪在地板塵土裡用手摸索著那個鼻子。可能是這個「祖師」和那胖黑女人各擁人馬在暗中爭奪著這間旅館的地盤勢力。當然還有一個殺手集團結拜三兄弟,兩邊都不鳥。老人是個西班牙裔的白人。老二可能是印第安人和黑人混血的所謂阿根廷高地人。老三是個不折不扣的黑人(所以他們極可能是南美流亡到這的毒梟或政變流亡者)。他們擁有巨大的火力。傳說那老二的手提箱裡,藏著一枚可拋式肩射飛彈。還有一個不知來歷的胖女人(她叫leahdizon,可能是中、法、菲混血),她的陣仗也不小,每次從這飯店的頂級套房出來,走廊上總拖曳著長長的、她的女侍隊伍。她們各自抱著、牽著年齡約在一至三歲的小孩。他想這些嬰靈可能是她們向人口販子或醫院不肖員工那裡弄來的。她們總香噴噴笑眯眯一身名牌和珠寶,但他總不寒而慄覺得這一掛人邪惡得緊……
突然他想:這幢旅館裡住的,該不會是駛令祖媽一整票的總統吧?總統旅館。是啊非如此他們的排場陣仗不會這麼奢華莊嚴卻又古怪。他在心裡默數著少得可憐的那些非洲拉丁美洲大洋洲的小國:聖露西亞、馬其頓、薩爾瓦多、巴拉圭、烏拉圭……
這些總統的鬼魂為何齊聚在這幢破敗、游泳池裡泅滿烏龜、佈滿浮萍和水蜘蛛、大堂咖啡屋咖啡機會噴出像石油一般嗆鼻的餿水咖啡……的飯店裡?
但有一些無比熟悉的童年畫面,曝光一閃地竄過他腦海。他幾乎要擊掌驚呼。
圍繞在這夢中旅館,那男孩身邊的怪異神秘住客們,並不是什麼勞什子的總統參訪團。
它們不是鬼。
是神哪……
媽祖娘娘。清水祖師。劉關張三結義(主祀是恩主公關羽是也)。保生大帝。註生娘娘。文昌帝君。七爺八爺……
他們無比慈悲充滿眷愛地守護著旅館裡唯一的人類:那個男孩。
那個男孩究竟怎麼了?
他的父親急切地眨著眼睛。
快!
快去救他!
別待在這裡了!遲了就來不及了!
但是,我要去哪裡救他呢?我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啊。他對著白色床單上直挺挺躺著,手臂和頭用許多條透明細管和生命維持機器連線著的父親大吼。那聲音在這間小小病房裡造成的迴音聲爆,連他自己都嚇了一大跳。父親的眼皮停止眨動、直直瞪著兩顆玻璃珠般的眼球。有一瞬間,他懷疑那躲在父親顱室裡的,並不只那個小人兒,而是有一群小老頭兒,它們幾乎可以組成一個「房客委員會」,譬如在這樣靜止的沉默時刻,他覺得對方(應有七八個吧)正在眼球后面的顱室裡,七嘴八舌地召開臨時會議。它們必須作出一個針對男孩的報告。
也許你在進行的,是一件測量工作。
圖尼克說。
測量我們這個族類,曾經被天真的冒險幻想蠱惑或基因圖譜裡失去定位磁石而昏頭脹腦想遷移至不存在的遠方夢土之衝動,一代又一代,千百年來曾旅行過的路線。那從不曾被繪製在人類任何一位偉大繪製師或航海家的地圖上。也許你在測量我們這個族類承受痛苦的能力。他們像水珠灑濺進別的族類的海洋,沒入整體而消失。他們狡詐多疑卻慷慨豪爽,他們聽不懂不會說遷移途中各地各族各城市甚至邊陲任一小部落的方言,卻以一種繁複的形上詭辯術虛構了一個無比神聖的「中間之國」,讓他們的語言成為標準語。他們是編纂字典的高手,各種錢幣幣值兌換計價的精算師、傳奇、謠言與新型傳染疾病的播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