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醒來時發現整座旅館空無一人。
他走到一樓大廳,那一整片暈染著鵝黃紋理的大理石地磚竟在從大門玻璃帷幕牆淹進的飽滿光照下,出現一層像電影底片染色之麥浪或乾冰效果之離地三十釐米的金黃光霧。拉比咖啡座的無人彈奏鋼琴,琴鍵自動在小格小格的凹陷中,懶散零亂地敲擊一些串聯在一塊的單音。
蕭邦。他心裡想,像恐怖片一樣。
無人的咖啡廳。無人的接待櫃檯,發出金色光澤擱置在玻璃旋轉門進來一側的行李小推車。他知道沿著側門出去,是一座無人的、妖異藍光水波晃盪的游泳池,白色遮陽傘,日光浴躺椅。遠處如悶雷炸響的海浪聲。
沒有倒臥在各角落的屍體。
沒有半個人。
偌大一座旅館,空調兀自開著。像一場奢侈的、人數上百的躲迷藏。
他抬頭看著大廳挑高拱廊的主牆面掛著巨幅的《夜宴圖》。除了光更寫實從四面八方的「外面」照射進來,幾乎是和夢中那座旅館一模一樣的場景。眼睛的不適應有點像從暗室中找出的一枚精雕細琢之玻璃燈罩,放在一百燭光的裸燈上,光源從這棟建築的胎體內,穿刺、割裂、向外噴散而出。
就是人都不知跑哪去了。
他沿著鋪了朝鮮薊的青石板小徑,經過那漂著一塊熒光橘浮板的游泳池,穿過一座架了紫藤篷的小花園,還有一座地板豬肝紅漆龜裂、掛網也癱癟在地的荒廢網球場,往海邊的方向走去。草坪上仍有一些灰褐色的蚱蜢竄跳著,花園邊的天堂鳥花上繞著四五隻黃粉蝶。
像核戰後的辰光。
然後他經過一條髒汙的溪流,後來他發現那或不是溪流,是這整座旅館將所有的汙水廚餘排放至大海的渠道。那樣漫不經心將旅館內數百間房馬桶排放出的排洩物、浴室的泡沬髒水、廚房裡洗滌油膩餐盤的噁心混合液……使得這可能是穿過海岸公路水泥基座下方的橋洞,從那斷流的黑水裡飄出不可思議的惡臭。水面結著厚厚一層稠黑油汙,漂著一些像蓮類開著鮮豔紫花的水生植物,在那惡臭爛泥裡,依稀可辨是一整片發泡腐爛的飯粒,還有一些(也許是鵝)大型禽鳥的羽毛。
這些廚餘穢物至少證明了這座旅館曾經有住人。雖然也難以藉此推算一整建築裡的人消失之時刻。但可確定這「空無一人」不是一本來之狀態。
他們,全部的人,是在什麼時候消失的?昨天?今天上午?他醒來前的一小時?或是早在一年前就已是這樣一棟空蕩蕩的,無人旅館?
少年終於走到那片海灘。
這一片海灘上鋪覆著一種黑色、灰色或白色泛著鐵鏽黃紋斑的小卵石,間雜著米粒大小的碎石末。海灘與海的邊界,圍著一排遠古巨人頭顱般的碎浪石,那四爪箕張的水泥臂上,佈滿了海水浸蝕過久的蜂巢狀凹孔,海浪拍擊碎裂的白沬,便像某些犬類動物用舌頭舔過的口涎。他想起房裡電視氣象報告說有兩個颱風以極近距離在太平洋外海相繼成形,可能會互相影響成為所謂「藤原效應」。確實還在正午,海面上空便油畫般的低壓著濃灰色的厚雲。海水也呈現一種帶著脅迫氣氛的灰綠色,浪頭一波接一波在眼前拍擊,形成白色的水柱上騰,發出「碰!磅!」的巨響。
少年獨自在一截巨大的漂流木上坐了兩三個小時。他記起他曾看過一部核爆後僅剩一人在城市廢墟中游晃之類情節的電影。那人後來忍不住寂寞,跑進一座廣播電臺的播音室內,對著一支麥克風向無人的世界發表演說。他想起此刻的處境應得趕快走回旅館,翻箱倒櫃尋找未逾保鮮期限的罐頭、食物、各種酒類;或是像雙氧水感冒藥止瀉藥紗布之類的藥品。最好能找到一柄槍以防身。
坐在這樣一片開闊的海平面前,少年卻有一種在電影院買到第一排座位票,與銀幕過於靠近,眼球之圓弧無法將畫面中左右兩端側翼景物同時收攝,且音響喇叭過於大聲的壓迫感。濃灰色壓低的雲層、濃灰色劇烈搖晃的海浪、沒有空歇的轟隆轟隆巨響……
他疲憊地走回旅館。整個大廳因為中央空調無法對應外面驟然轉陰的天氣而冰冷不已。他想:即使是這樣幾百個房間只有我一人的辰光,我還是像流浪貓拿著房卡循原路鑽回自己的那個房間。但他旋即發現大堂沙發那兒的玫瑰石几桌上攤開一份報紙,菸灰缸裡有捺熄的四根菸蒂。空氣裡並沒有煙味。
有人來過了。
不對。應是:這個旅館裡,除了他,還有另外的人。
他坐下,把頭探向那攤開的報紙。有一則新聞標題很大:
冥王星可望保住太陽系行星的地位!
在捷克首都布拉格舉行的「國際天文聯合會」下設「行星定義委員會」今天宣佈達成行星新定義,等本月廿五日大會投票通過,未來太陽系行星家庭至少增加三個成為十二行星。
行星定義委員會達成的定義如下:「行星這種天體,擁有足夠質量,足以克服扯裂星體的各種力量,以至於形狀近似球形;軌道繞行恆星,而且本身不是恆星,也不是某行星的衛星。」
……未來太陽系將擁有十二個行星,但分為三組,西元一九〇〇年以前發現的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與海王星稱為「古典行星」(classicalplanet);而冥王星及可望新入列的「卡倫星」(charon)、「2〇〇3ub313」(目前暱稱「齊娜」),則稱為「冥王類行星」(plutons)。「穀神星」(ceres)則位在火星及木星之間的小行星帶,屬「矮行星」(dwarfplanet)。
國際天文聯合會兩年前就委託倫敦「瑪麗女王大學」科學家威廉斯為首的團體,負責定義「何謂行星」,但沒能達成任務……冥王星自美國天文學家湯博一九三o年發現以來,一直被視為「怪球」,原因不僅在它比另八大行星小得多,質量只有地球的五分之一,還因為它繞行太陽的軌道呈橢圓形,會侵佔到其他行星的軌道,有時比海王星還接近太陽……
近些年,科學家在海王星以外的「科伊伯帶」發現其他星體,它們繞行太陽的軌道很像冥王星。不少天文學家開始爭辯該不該把冥王星降級,當成科伊伯帶星體。美國自然史博館的「海登行星委員會」,在二〇〇〇年新設的「玫瑰中心」把冥王星除名,結果鬧得不可開交,許多小學生為之譁然,蜂擁而出,為「小小的寂寞的」冥王星辯護……今天提出的行星新定義,可望讓小學生跟其他捍衛冥王星人士鬆一口氣。
關於他父親死亡的魔術,至少其中有兩種和溫度有關的描述。其一是他父親從死前一年開始,一直到真正死亡的那一刻,便像觸怒某位殘虐而充滿創意之神祇,在一種已被定名為「漸凍人」的罕異疾病中慢慢死去。「我想你讀過《潛水鐘與蝴蝶》這本書吧?」他說。那像是:他的身體從最邊緣的部分變成一具冰鎧甲,把他的靈魂封在裡面。一開始那靈魂驚惶莫名,在僅能移身的小牢窖裡呼救。但是第二天、第三天、第二個禮拜、第二個月……那具鎧甲竟像最具色情意味的束身刑具,愈縮愈緊。他的靈魂能佔據的空間愈縮愈小,最後退守在像一枚雞蛋大小的空間。舌頭是最早被冰封的。眼球則是到死前一刻還可以上下左右移動。所以他們靠一種用眨眼加上移動眼球方位的辨識拼音表來進行緩慢而安靜的對話。其實安靜的只是他們置身的病房,他每每通過他父親眼球轉動轉譯出來的簡單字句,彷彿聽見被禁鎖在他父親身體裡的那個小人兒靈魂,正發出咆哮的巨響。一開始總是這樣的句子:
「好癢!」「癢死了!」
他想幫他抓癢,遂問他:
「哪裡?你告訴我?」
於是他們發展出一種將他父親的背部虛擬畫成一張象棋棋盤的方格圖。他們並在上面下盲棋,他持紅子,父親,噢不,應該是關在他父親身體裡面的那小人兒持黑子。因為時間實在太漫長了,他等著那小人兒透過眨眼拼字的棋步指示,或其實那對眼睛只是在茫然冥想地無意跳動的時光裡,先照著那棋步的格位在他父親背後替他抓癢,並且認真猜測在那些棋步之間,父親像對兒子交心的奇幻短句:
「活著真沒勁。」眼皮眨巴眨巴。
他想象著,在他們透過如此繁瑣程式只為了傳遞極簡如詩的短句時,在他父親眼球后面的那小人兒,是否像將沉之船舷艙裡對被暴雨巨浪吞沒的遠方,孤零零地拿一支手電筒打燈號。當它好認真把每一動作到位以拼出一個單字,那個禁錮它的身體的外面世界,是否會有光如傾沙從眨巴的眼眶隙縫漏進去。
他後來回憶這一場他們父子在靜默中下棋間歇對話的畫面,竟那麼像下雨。一開始,艱難地,在乾燥地面上落下水滴,落地即被蒸乾。一滴。兩滴。三滴。
謝。謝。舒。服。癢。痛。辛。苦。了。我。會。好。嗎。這。帶。我。回。家。不。要。把。我。丟。在。
有時單字組不成意義,便被眨眼間的恍神沒收了。
有一天,不知怎麼回事,他和父親突然就進入了這樣慢速世界對話無比清晰的神秘時刻。眨巴。眨巴。眨巴。他父親掌握了那套音標密碼錶,他則不敢眨眼看著句子從那昆蟲振翅般的眼皮裡轉譯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