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陵頻伽鳥

西夏旅館 駱以軍 第2頁,共2頁

三個是春季星,三個是夏季星,

三個是秋季星,三個是冬季星。

三個是火,三個是水,三個是風,

三個是土,這樣才形成了世界。

它們原來,互相敵對,

有如水火不相容。

只有萬能的造物主,

才使它們共同生存。

嗡嗡轟轟。天色將明未明,挾著細沙粒的晨風輕輕吹拂著他尚未醒全像那些石雕胡人眯笑成一團的臉。無色的晨曦在那荒涼曠野上一球一球像外星人基地的巨大陵墓上方含混不明地將黑影與實物顛倒過來。圖尼克的祖父宿醉未醒地對著對面那藍紫色魅影的賀蘭山刷牙漱口,彷彿看著一群鬃毛烈烈的巨大野馬從他面前跑過。他背後的營寨木屋紗門左側掛著一方木牌:「交通部平津區鐵路管理局包寧段工程籌備處」。是啊他是帶著妻小隨這支測量隊來此勘測那條「未來鐵路」將要行經的路段。另一支測量隊則從包頭出發最後和他們在磴口一帶黃河岸會合。但不知為何,當他們的測量車隊行駛過那段像有什麼生靈妖精操縱的沙漠公路,車隊到時黃沙漫天地讓路,車隊剛過則一層一層沙丘覆蓋不見來時路,他真是無從想象如何將兩條鋼軌,百里內荒煙無人地鋪設在那變幻莫測、隨時將實物吞嗤進虛無之境的浮沙之上。測量變成了他們這群人來到此地的既虛幻(沒有人敢再提及:那我們測量好路線和地勢後,誰會真正去蓋那條鐵路?)又實際(不然他們像從科幻小說裡跑出來的文明人,不知為何要出現在這些千百年來以馬匹和駝隊交通之回民的市集和村落裡)的正活。雖然圖尼克的祖父那時尚未,並且終其一生未曾讀過卡夫卡,但他卻比我們這些喝現代主義奶水長大的後生晚輩,更刻骨銘心地體會「測量」的虛妄本質,那種意欲用標尺、測距儀、水平儀種種工具理性對抗一種在出水孔旋渦裡打轉,被一些笑眯眯、置身事外、流鼻涕臉上有疥癬的傻氣人群圍觀並大發議論的痛苦。再加上那該死的蒼蠅和沙塵暴。

那些光著臀在黃河灌溉分渠泥漿裡打水仗的小男孩,他們唱著漢人教的傻歌謠:「寧夏有三寶:枸杞、灘皮和皮草」(和夢中的歌詞完全不同),把自己的祖靈之地想象成一些快活蹦跳的農牧產品,「塞上天府不得了,出產紅(枸杞)、黃(甘草)、藍(藍靛)、白(灘皮、鹽、鹼、硝〉、黑(煤、鐵、髮菜)」。他要如何告訴那些攤子上擺著一粒粒熟裂四迸,露出瓢瓤和籽粒卻好捨不得地用麥稈繩將之系綁住的瓜,那些藍眼珠戴小白帽趕著蒼蠅的老人,我們正在做的事,就是替這塊太老而紋路紊亂的枯灰手掌,重新,清楚地畫上掌紋。之後會有一個冒著黑煙,發出比老虎更恐怖十倍巨大十倍怒吼的鋼鐵怪獸,會從一個未來的世界跑來這裡。運走你們那些藍啊白啊紅啊黑啊什麼的。因為洋鬼子太欺負人了(他忘了臉前那些維吾爾人其實也不是漢人),我們得學著自己來。

前一晚,他們在騎兵學校觀賞哈薩克人表演騎技,和那些駐軍軍官、西北官員談銀行借貸、修路木石材料之運送、民工之徵集,所有人都搖頭。主要是預定路線進入中寧附近,沿河岸彎曲前進,沿線無大村莊,無糧食生產,交通極困難。所需鋼軌由東部從平漢、隴海鐵路撤運過來,用牛車偷運,還得先埋藏起來。在座一位將軍提及左宗棠經營西北,有句名言:「籌餉難於籌兵,籌糧難於籌餉,籌運更難於籌糧。」什麼最難?交通最難。酒至酣處,一位蓄著翹八字鬍的哈薩克軍官醉醺醺走到他面前,兩眼發直瞪著他,發音不準地說:「長官、兄弟,仔細瞧瞧,仔細瞧,您的臉和我的臉像不像一個模子印的。您絕對不是漢人!」另外幾個低階軍官把哈薩克軍官架走,但他摸著自己僵硬發白的臉,用一種虛無的聲調打哈哈:「仔細看看,還真是像!」

主要是,那時的局勢大壞。東北淪陷,十二月,徐蚌會戰失利。次年,共軍渡江,南京、上海相繼撤守。馬鴻逵與青海省主席馬步芳,會晤於青海省的享堂,商定先由馬鴻逵保薦馬步芳出任西北軍政長官,再由馬步芳推薦馬鴻逵任副長官兼甘肅省主席。結果中央發表馬步芳代理西北軍政長官之命令,但馬鴻逵任甘省主席的命令卻未見下來,於是兩人發生猜隙。原先共組之寧青聯軍再遭堵擊,共軍華北部隊進入陝西后,寧夏兵團大舉西退回寧省境內。造成馬步芳的主力軍在蘭州被圍乞援,馬鴻逵按兵不動,終致蘭州全軍覆滅的悲劇。其時共軍第一野戰軍在進佔蘭州後,照彭德懷命令,兵分三路:左路向青海,中路向河西走廊,右路向寧夏方面進擊,所以置放在這個猜疑、背義、軍團潰敗、圍城大戰一觸即發故事背景之前的,圖尼克祖父,這位鐵路測量員的一天,其實是人心惶惶,謠言四散,長官辦公室裡的鐵櫃檔案早被打包,一箱一箱用俄製軍卡車運走。

整個世界在一種煮沸的、蜜蠟色的濃郁金黃光照裡搖晃:倒塌的黏土磚房、雜駁塗寫著「效忠領袖」的灰泥牆,街上仍可見回民部隊用騾車押著要槍斃的共產黨員,所有人的眼珠都帶著一種失眠症者的空洞而突出著。圖尼克祖父覺得自己置身在一個所有事物和它們的相反映象並存的奇異時空:回民們攤掛在低簷鐵鉤上蒼蠅紛飛的整副剖去內臟的羊屍骸,他們驕傲地宣稱自己的肉如此乾淨:宰殺放血之前必經過頌經。圓頂清真寺周圍可見那些小白帽、膚色焦褐,宛如沙漠幻影的川流信眾,並在那刺目強光裡始終嗡嗡充滿著他們肅穆虔敬的祈禱禮拜聲。當時,包括圖尼克祖父在內,沒有人知道:這個靜止在時間之外,且與外界隔阻的沙漠邊陲,已經被遺棄了。甘、寧、青回部諸馬當年團結力抗孫殿英大軍的慘烈史詩已經裂解了。而圖尼克祖父還天真地想象著一條照著他測量的精準資料,兩條朝著「大漠孤煙直」天際線筆直延伸的閃著銀光的鐵軌,會把他當時危機重重、分崩離析的生活——他那個已進入青春期、一臉陰鷙狐疑的長子,他的新婚妻子和懷中的嬰兒,他愈往邊陲愈發現諸多和自己臉孔肖似、高鼻深目的異族之人,以及愈往邊陲愈與那個飽受內戰戰火蹂躪、國共戰事消長之新聞紙的真實感飄浮失去重力的迷惑——全串聯、銜接成一個完整的未來。

沒有任何資料記載圖尼克祖父那一行人在一九四九年間的那次南遷逃亡長征。他們由蘭州一帶出發時有多少人?待翻越青康藏高原時還剩多少人?那場後有彭德懷的第一野戰軍追擊,東南邊有第十九兵團伺伏,假道向西北,其實以順時鐘方向在洮河河谷、隴海鐵路沿線、進入騰格裡沙漠再南竄進寧夏回族人的市集,如陀螺打轉,疲憊的夢中跋涉。剛出發時他們每個人做著各自不同的夢,但到了那旅途的中段,每個人夢中的場景竟都是一色一樣的畫面,像手持攝影機顛簸不穩的失焦影片:暗紅色的礫土曠野,遍地可見的大型動物骨骸和野駱駝的糞便,截斷的河流,荒煙蔓草中像一架鏽紅墜毀飛碟的古代帝王陵,或是幾年前被日軍飛機炸燬成一團黑瀝青的運軍火卡車。他們相信自己是闖進了死神的領地。眼前一片枯寂而絕望。其實那只是由海拔一千米陡升至近三千米而出現的高原症症

狀。他們頭痛、氣喘、互相羞愧地不去看對方從胃囊裡噴出那粉紅或墨綠、腥臭無比的嘔吐物。一開始他們是故佈疑陣,假作向北其實朝南,繞一個圈往東最後又回到西邊進入高原的隘道。但在這個過程,隊伍裡有大批人員或是弄混了方向,或是不堪這樣意圖將逃亡變成幻影的肉體折磨,竟真的掉轉回頭或故意落隊,向後面追擊的共軍投降。

或因描述能力之貧薄,圖尼克的父親總將那一段回憶說得像是卓別林的黑白默片。一群國民黨西方行政官員、土木技師和鐵道測量員,灰頭土臉、嘴唇發白、兩眼呆滯而恐懼,他們排成一列,機械性地同手同腳快步行走,其實攤開地圖,他們在死亡的灰影籠罩下的打圈亂竄,幾乎涵蓋了當年李元昊鬼影幢幢的騎兵隊擴張帝國版圖時,和進行焦土邊防戰略的北宋駐軍或狡猾雄猜的吐蕃王角斯羅浴血爭奪領地所有去過的地方。靈州、興州、蘭州、涼州、廓州、河州、西寧州。他們其實可以選擇另一條路線:南渡洮河,橫越松潘草原,沿金川河谷南下,經丹巴、幹寧到達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的木雅地方(即今康定縣拆多山以西,雅礱江以東,幹寧縣以南,九龍縣以北的地區),那即是傳說中西夏帝國遭蒙古鐵騎破城、屠戮、滅種之後的「最後一支党項人」遺民當初的逃亡路線。據說那條路線沿途水草豐美,可以補給大隊人馬的遷徙。但是在圖尼克祖父的年代,那還是在中國的地界裡啊。於是他們選擇了橫渡「天下黃河第一橋」,建於明洪武九年的鎮遠浮橋,穿過日月山、倒淌河、花石峽、切吉巖畫、切吉古城、夏唐古城……到達漫天大雁、魚鷗、鸕鷀、棕頭鷗的鶚陵湖畔。那即是當年文成公主西嫁吐蕃王朝松贊干布的路線,「一齣此界,即不為漢」。在圖尼克父親的敘事裡,開頭他們似乎還分批搭乘著一輛輛俄製煙囪頭燒煤炭的軍用卡車,顛簸土路上凹塌的陷坑、斷路、急彎陡坡,引擎的哮喘嘶吼,和沿途孤零零趕著羊群的羌人。但是到了後來,那些卡車像他們沿途拋棄的文明人印記,被排斥到這個故事之外(爆胎?燃料燒盡?剎車打滑而翻覆山路旁?或是持續地爬坡使水箱燒沸燒乾而終使引擎冒煙縮缸?)。那真真實實變成一群人步行跋涉的艱苦逃亡。似乎隨著他們走進那綠茵如毯、油菜花金黃一片、牛羊飄動如雲,高原天空如燈控師炫耀著各種光線稜切之顏色的迷人圖畫裡,他們臉孔、耳際、手指、身體的輪廓愈來愈淡,漸漸變得透明。

似乎在那樣的漫長遷移中,他們一點一點剝落「人的質素」(那時他們才瞭解,不是失去「漢人」的靈魂,而是隨著眼球暴突、指甲變長卷繞、腳底膿瘡裂口結痂、睪丸在一種疥蟲齧咬下腫脹巨大無比,以及婦人們開始恬不知恥在襤褸衣衫下露出奶子和私處,而他們亦不以為奇,並且他們的聽覺變得無比靈敏對數里外的地平線的風吹草動皆清晰掌握……那個屬於「人類」的油液狀的貼身之感,輕盈地飄浮在他們肩胛後頸,隨時要失去重力離他們而去。)他們開始遺忘自己當初逃離的那個世界所有紊亂糾結的事物(新聞紙、國共內戰、蔣委員長宣告下野、測量鐵路?那是多麼滑稽且遙遠的一件事),他們身體裡的每一處血管(心臟周圍、頭顱內、頸部、胃腸、洩殖腔、四肢),都像毀城前夕的街道衢要,滾滾沸沸,所有的紅血球都將原本緊緊懷抱著的氧氣拋棄。原先沿途所見曠野中森白晶亮的大型骨骸,這時全活生生地以它們充滿威脅性與敵意的動物形貌,近距離監視著他們。有時一整批出現兩三百匹的灰色斑紋鹿;面貌猙獰的犛牛;山狗「猖庫」;還有在山稜線上神出鬼沒的雪豹。有時他們甚至會集體出現幻覺,看見一隻全身被覆斑斕鳥羽的羽尾龍,像虛幻中被某種神秘意志召喚而出,從呼吸困難、瞠目結舌的他們眼前跑過。

在那個如夢如幻、疲憊又憤怒的故事後面,並沒有一張精準的地圖,以比對推測這一行人是在什麼時候終於離開青海進入西藏。也不確知是在那一處地界,終於讓圖尼克的祖父,那位鐵道測量員,說出一句半世紀後連他孫子初次聽見亦覺震動的話:「啊,我終於變得不是人了。」在那深山峻谷的死亡之境中,這群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不幸且羞恥的事,使他們在日後即使重回人間,亦終其一生閉口不願重提?是他們在酷寒失溫後迷路的悲慘狀況下,肢解分食了他們其實尚未死去的虛弱同伴?抑或是在極高海拔的缺氧幻覺下,他們集體瘋魔,像我們如今在

這間「西夏旅館」的某個房間,偶爾在嗑了致幻劑大餐後所進行的那些淫亂雜交的勾當?他們輪暴了隊伍裡某個體力不支終於要被遺棄空山裡的女人(或女孩)?他們劫掠了某個熱情招待他們吃手捏炒麵、酥油、鹽巴成團的糌粑和酸犛牛奶製成的熱騰騰酥油茶的藏胞帳篷,集體用拳頭把那個一身袈裟兩眼悲傷的男人活活打死,強姦了他那個戴著編結著綠松石、狼牙和銀色法器的美麗妻子,用他們帳篷裡的藏刀割斷篷外那些渾身長毛、兇惡吠叫的獒犬的喉管?沒有人知道曾經發生了什麼事。那像進入了一架破爛轉經輪裡持續重複的嗡嗡轟轟密咒之中。他們被詛咒,但詛咒的形式與時限如此鬆散,使得這一群人(包括圖尼克的祖父)之後一生的悲劇竟像所有人正常時間都會遭遇的生老病死。

圖尼克的父親說:「就是在那兒,我父親將我遺棄了。」

在那場殘酷劇之後(圖尼克的父親說:「就在那件事之後。」圖尼克仍然不知道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圖尼克的祖父像從一場亂倫噩夢中醒來,他慘嚎一聲,回頭用陌生、殘忍的眼神瞪了圖尼克父親一眼(他知道他這個十六歲的兒子目睹了全部的一切——但是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呢?——他要嘛是在成年後鄙視他終其一生不原諒他,要嘛就是為了愛他的父親而扭曲靈魂相信他記得的那黑暗的一幕並非罪惡),然後將這個腳底已皸裂了數十個口子,膝蓋腫脹向關節兩側突出的大兒子棄置不顧,牽著他的妻子(那個當初和他一道響應政府「建設

大西北」,一道去測量隴海段支線鐵道的女知青,圖尼克父親的後母)和她襁褓中的女嬰(許多年後圖尼克和這位姑姑在加拿大多倫多的一間華人餐館碰面,她操著一口極破的華語,努力地向圖尼克訴說她自己也弄不清楚的荒唐遭遇:大約在八〇年代,這位在印度華僑區長大從未回過中國的女孩,受了靈魂裡某些近似招潮蟹的內分泌機制蠱惑,被紅色祖國的海外文宣激勵,和她的加拿大丈夫離婚,抱著一輩子積蓄的存款,和一個跳機到美國開洗衣店,小她十歲的中國青年結褵,而這個宣稱要將她的財產帶回祖國投資——而且是回到她父親的故鄉——的傢伙,證明自己可能是幾十年前那個西藏咒語中某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重音節名字,他拐光了包括她父親留給她的及她自己所有的現金、股票、債券……從此消失無形),趕上那群薄光中灰色的同伴。

圖尼克的父親獨自哭哭啼啼努力走了一段路,直到看見他父親他們變成隔著一片山谷間銀光閃閃小水潭另一邊大山稜線上的小人影,他才全身僵硬,從脊椎開始接連著每一處骨骼腔室的裡面,皆如空碗倒扣搖骰子,咯喇咯喇顫抖著(在那樣的空山裡,連他自己都聽見從身體發出的巨大聲響),然後終於仆倒在地。

這是一座高達七千八百米常年積雪的大山,巍然拔起於眾多波浪狀山嶽之間,非常壯觀。走到山腳下的時候,閃電此起彼落,雷鳴聲在耳邊霹靂作響,接著降下大量冰雹,那種驚人聲勢震動著天地,彷彿連雪峰都快炸裂了似的。那種驚天地泣鬼神的氣勢教人瞠目結舌,而抵達這樣一個悽絕而壯麗的靈場聖境也令人快慰不已。一直到今天,我每當想起那時的種種偉觀,仍感到極度興奮。霹靂與冰雹大作了一個鐘頭後戛然而止,然後好像被清洗淨化了一遍的曼裡雪峰再度展現其雄姿,片片白雲冉冉飄飛於澄淨的空中,陽光普照著雪山和大地,一片莊嚴祥和。我真是被她的變幻自在、境涯莫測所降伏了……

……這樣走了二十公里路之後,終於抵達聖湖瑪旁雍錯。眼前的聖湖真是廣袤而壯麗,清靜而靈妙,她的形狀就像一朵盛開的八葉蓮花,有如八咫神鏡一樣金光晃曜,湖水清澄,在碧空下宛如深藍色琉璃。隔著湖面在西北方向聳立雲表的,就是靈峰岡仁波齊;靈峰周圍圍繞著一重又一重的雪山,就像是五百羅漢圍繞在釋迦牟尼佛四周聆聽世尊說法般。身處這樣一個神聖的場所,頓覺所有飢餓乾渴之難、渡河瀕死之難、雪峰凍死之難、重荷負載之難、荒野獨行之難、身疲腳傷之難等,都一應為此靈水滌除淨盡,整個人感到無比空靈自在,彷彿達到了忘我之境。瑪旁雍錯印度語稱之為瑪納薩羅瓦湖(manasarovara),是世界最高的湖泊;藏語瑪旁雍錯(maphamg-yumtsho),意為「無能勝母湖」,梵文則名為阿耨達池(anavatapta),漢譯作「無熱惱池」,是非常神聖的一座湖泊。

……依《華嚴經》所言……瑪旁雍錯湖正中有一棵高大的寶樹,寶樹上結著果實,其果實即是如意寶珠,諸天人、阿修羅得到它都會非常高興。當果實成熟掉入湖中,其聲有如「瞻部」。由於印度四大河發源於此湖,因此稱印度為瞻部州。

——河口慧海《西藏旅行記》

以上這段文字出自日本僧人旅行家河口慧海於一九0四年出版,關於他在一九0o至一九o二年間,假扮中國僧侶,由尼泊爾加德滿都出發,越過隆冬雪封的喜馬拉雅山入藏,這段旅行所見所聞之遊記。這趟旅行(或這份遊記)日後成為傳奇,乃在於這位日本僧人越過崇山峻嶺入藏的年代比號稱西方「第一位進入拉薩的外國人」探險家榮赫鵬要早了三年半。且相較於那個英國軍人帶著部隊和現代新制武器,河口慧海攀越喜馬拉雅山的整個旅程,幾乎全是獨自一人完成。所以遊記文字中常出現一種孑然一身在空曠、巨大的雪山群中,孤獨、恐怖、疲憊、陷於瀕死危機的「人類如此渺小」之慨。但為何這段一百年前的文字,被圖尼克認為即是五十年前他父親獨自被遺棄,昏厥倒臥在喜馬拉雅荒山中一座湖畔時,所置身的場景呢?且河口慧海獨自入藏的方向、動線,恰與圖尼克祖父故事裡那一群人——穿越魔山從此離開中國之版圖。一群流亡者和一個被遺棄的男孩——剛好顛倒、相反、互為鏡中之影。但圖尼克飽含感情地背誦著那些字句,透過一種「現象與物自身」、移形換位的彆扭理論,認定那即是他父親當年在無比孤獨時刻,眼前歷歷所見的畫面。「如果當年他有能力將看見的記錄下來,說不定就是一字不漏、一模一樣的這段文字喲。」這種奇怪的觀念當然讓人又回想到圖尼克的「烏鴉插毛理論」:那個把收集來的五彩繽紛的其他鳥類羽毛全一股腦插飾在自己身上的伊索烏鴉寓言。或是某種將宇宙看成一座無時間流動之大型油液萬花筒的虛無理論:一切的經驗,都只是那億萬恆河沙多的宇宙裡其中一個宇宙裡所發生的經驗。所有的事情都早已發生過了。而且在發生的瞬間,在過去、現在和未來,那其他億萬恆河沙多的宇宙裡的某一顆星球,也像無限重複的鏡廊,同步地發生一模一樣的事情。如果整個宇宙,其實皆不過是由「梵」這個容器流出來的某種意志的搬演和變貌,最後又會流回「梵」裡去(那是什麼?一臺除溼機?吸塵器?洗腎機?還是魚池的馬達迴圈打水系統?),那麼,「誰又能說河口慧海那次旅行的經驗和我父親十六歲時荒山情景不能是同一件事?我們大不了把錄影帶倒著播放好了。」這其實亦是我們這座旅館裡,常在故事傳遞過程,把不同人的故事,他人和自己的故事,全嫁接拼縫在一起的原因。甚至客人們回憶起這座旅館,常把它和其他許多間不同的旅館(不同的走廊、花園、窗景、櫃檯微笑的接待人員、不同的酒館、不同的樓層、不同的其他房客)全混淆組合在一塊兒了。

……經文中又提到說,東流的馬泉河中流的是琉璃沙,南流的馬甲藏布(從孔雀嘴巴流出之河)流的是白銀之沙,西流的象泉河中為黃金之沙,北流的獅泉河中是金剛沙。這些河先是繞行瑪旁雍錯七匝之後才分別流向四方。湖泊中央盛開著肉眼看不見的碩大蓮花,其大小有如極樂世界的蓮花,上面住著諸佛與菩薩。附近生長著珍貴的百草,還有每一聲啼囀都美妙如極樂淨土三寶的迦陵頻伽鳥。

……這裡被視為世上唯一淨土,而且湖西北的岡仁波齊雪山更是諸佛、菩薩所居,也是五百羅漢之居所;南岸的靈峰曼裡雪山則是五百仙人所居之處。總之是一個被形容為天上人間的極樂淨土,雖然看起來與經典所言並不完全相同,但其景色之豪壯與清淨是毋庸置疑的,畢竟是一個靈妙仙境。當晚皓月當空,映著瑪旁雍錯的粼粼水面,對面的岡仁波齊峰則像入定的佛陀般如如不動,其幽邃之狀令人恍惚忘我,盡滌心中塵垢。

圖尼克說,他父親醒來的時候,發現一個男孩的臉,貼近到鼻尖碰鼻尖,那樣地盯著他看。那不是一張漢人的臉,與其說那不像漢人的臉,不如說是近距離觀看時,那男孩的眼珠竟像某些洋人童話故事裡,本來的眼睛因為後悔做了什麼壞事而哭瞎了,被仙女用魔法換上兩顆昂貴的藍寶石。在那繁複稜切面的玻璃球體,拘禁著一團淡藍色的冷光,但那藍光並非動物瞳孔由內慢慢向外暈散的懸浮色素,而是硬度極髙的玻璃礦本身的貴金屬色澤。且那男孩竟用舌頭輕輕抵著,似乎想撬開他的唇齒,把舌頭放進去。圖尼克的父親到那時為止,並沒有任何性經驗。並且在他成長的那個動盪不安、即使連他父親這樣一個當時算「受新式教育之人」,其實在對身體歡愉之事上,都守舊得要命的年代,他根本沒有渠道(那時尚未有電視,他亦沒看個「洋畫片」——黑白電影)學習、理解什麼是「法國式接吻」。但當時這個以為自己瀕臨死亡的不幸少年卻勃起了。他的喉嚨裡像用焊槍噴焰燒過而黏合起來(他不知有多久沒喝到水了),但他試著努力將牙關開啟,並且——不知為何在那種狀況出現了那樣奇怪的創意——輕輕地,但固執地,將那藍眼男孩伸進他嘴裡的舌尖咬住不放。

那張近距離的臉開始變化,淡藍色的玻璃眼珠似乎因驚恐或憤怒而變色成一種灼亮刺眼的鑽石強光,嘴裡的舌頭旋轉著、掙溜著,並從舌根後的管道發出一種不屬於人類,反而像教堂聖樂管風琴的低沉共振聲。然後,一個超現實的場面發生了,那張臉,那個頭,將舌自圖尼克父親的牙關中抽出後,在那零點一秒的瞬間,以一種人體經驗完全無法想象的高速——像有人用足球射門的方式將那粒頭踢走,或是原先就用鋼絲綁在那粒頭後髮梢上這時用力將它抽走——沒有身體,只有頭,後退地離開,向空中飛去,最後逆光停在一株似乎曾遭雷擊的灰白枯木枝椏上。

圖尼克的父親艱難地仰起脖子看,發現那個男孩,不,那個頭,原來是一隻鳥,不,一個人頭鳥身的怪物。它似乎亦受到極大之驚嚇,以一種禽類特有的神經質抖動,整理著它一身華麗的鳥羽。

(那就是迦陵頻伽鳥吧?你父親遇上了傳說中的神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