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蘭嬤嬤

西夏旅館 駱以軍 第2頁,共2頁

美蘭嬤嬤說:一整個文明,覆滅之後,如煙消逝,如夢幻泡影,如海市蜃樓,什麼都不記得啦。

圖尼克以為她說的是現在之城,不知她說的是一個曾經建築在時間針尖上的幻術帝國。興慶府,那裡曾經城郭高牆矗立、宮殿如雲霞、寶塔樓閣,銅盾上煅燒著他們的騎兵妖豔又勁悍,甲冑上掛著墜飾鈴鐺,馬鞍上帶著鎏金銀飾;半男半女、五彩繽紛的彌勒佛像,對那些被他們踩破幕帳,在啕哭中人頭滾落的敵族部落來說,他們就是越過冥河搶在死神或瘟疫之前趕至的怨靈。他們的鐵鷂子,百里而走,千里而期,倏往忽來,若電集雲飛。他們是騎乘阿彌陀佛死亡經幢鑽天入地的接引使者。他們所經之地,百里內生靈塗炭,屍骸遍野,他們的身材高大,脫下盔甲後,背光時你只看見一個個帶角公羊的頭形。他們的野蠻和力量使他們可以和死亡開玩笑。他們在蛇皮酒壺互摔的賭咒中任意切下敵人、朋友或自己的手腕、足脛、鼻子、眼睛或生殖器。因為他們是死亡之佛的麾下,除了那些深奧經書裡以玄秘之咒以龍鳳藻井寶相花藻井以交枝卷草圖案以菩提華蓋以連環寶相花圖案繁密禁鎖住的死亡迷陣,最核心的那個無從究竟的,既無限又虛無的時間源起,那個繁衍變貌出娑婆世界億萬種幻象的精神意志,突然被破解,如刺破的水袋,如流產的死嬰,從宇宙的某一個裂口淅瀝流盡、枯瘦萎癟。那時他們或會如收回撒豆成兵法術的剪紙人形,在一陣沙塵暴中消失於無形。否則他們是殺不死的。

誰能殺死死亡本身。

可怕的是,美蘭嬤嬤說,這一支文明(這一個帝國、這一族),為了避免掉入那歷史的週期(那些興亡覆滅的週期輪替),他們硬生生地,舉族橫移出歷史所能覆寫的國度之外。他們進入了一個眼中塞滿遠古水藻、鼻腔結滿貝類化石的漂浮時空。他們自創一種非人類抽象思維或藉以連線真實世界之表意系統的古怪文字。那套文字至今並未被那些天才語言學家真正破譯。據說那套文字發明出來的真正目的,不在於記錄他們曾正在經歷的當下,而是一種對幻術的隱喻或字謎。不是為了讓意義彰顯反而是為了遮蔽。那些字的線條造型,不是從靈長類的形體或垂直視覺位置發展,反而像高原上一隻一隻離群迷路的犛牛。它們披滿毛髮,隨風獵獵,彷彿排在一起成為句子或文章時,作為個體的字形仍會自顧自衰老或蔓長著那些鬃毛。

他們或以為可以藉此而逃避人族(漢人)的復仇撲殺。若有一日滅絕時刻來臨,意義的被抹消,歷史的被篡改。他們像占夢者一樣清晰地預言有一日,他們的男子會被屠戳殆盡,婦女被姦淫混血生下(漢人的、蒙古人的、藏人的、回紇人的……)臉孔變貌語音扭曲記憶重新植入的雜種。千百年後他們的後代會說著人(漢人)的語言,雖然常在夢境中插片般被一些光影顛倒,殺戮者與被殺戮者角色互換的神話殘跡所祟擾。但族裔的血脈終究會被那些基因噴槍(那些漢人白晳短小的雞巴)所消失。

這個巨大的不幸是,他們的後代,恆只能從仇敵的書本中去理解自己怎麼被描述。「羌人。夷狄。党項羌。」他們的喉頭咕嚕發出聲帶結構不易共振的僻音,他們在被當作賤民、奴隸、罪民大批遷徙的過程,從那些髒兮兮戴著狼牙項圈陰道發膿長瘡的老媽媽們口中,語焉不詳(因為恐懼或哀慟)地聽見一些他們母系父祖輩集體死亡的超現實畫面,一些被肢解的身體,漂浮在他們自己腔體流出匯聚成的血流之河。那些飛滿蒼蠅的紅灩灩的鐵劍、馬刀、字跡模糊的敕燃馬牌。那些被自己的河流載浮載沉漂流向天際不可知之處的男人頭顱們,每一個都帶著嗑藥後暈茫茫的痴傻陶醉神情,嘴空空地張著。這於是使這些後代在理解自己所從出的昏曖歷史時,總比一般漢人多了一個奇異贈品般的角色:一個鬼魂。一個死者。母親本來的男人。它們的存在使他們的母親永恆成為不貞的雜交賤貨,使他們的父親成為殺人者同時是強姦者。雖然他們的父親恆是漢人部落裡的低下階層:窮漢、殘廢、白痴、老邁的下級軍人——否則他們怎麼可能婚娶這些身體發出牲畜刺鼻臭味的異族女人。這樣紊亂屈辱的隱匿母族故事,使這些偽漢人,這些倒影或鬼魂的後代,在祭祀這件事上養成了見神偶必拜的多神信仰習慣:他們怕錯漏了祭拜自己那繁枝錯接、荒煙蔓草的家族系譜裡,某一位可能真正的祖先。

美蘭嬤嬤嘆口氣說,所以你看,他們什麼都拜,漢人的神祇也拜、胡人的先祖也拜(神農氏?寒單爺),無主的孤魂野鬼,或是陰曹地府的城隍鬼判,或是用另一套系統去敲開冥門的地藏王互為仇敵的,當初在兩軍對決時,祈靈以殲滅對方的,各自扶乩上龕的仇對神明,如今他們巧妙各不得罪地在同一座城不同廟裡一起祭拜(延平郡王祠和天后宮):現在他們且遠渡重洋赴日本去參拜靖國神社裡的日本軍魂。

像yahoo奇摩拍賣網站的那句廣告詞:

什麼都可以拜,什麼都可能(是你老爸),什麼都不奇怪。

在那由一隻被拉長成壁虎幹一般的雙頭象銅綠斑斑臥香爐所冒出的整室看不見的白煙裡,圖尼克淚眼汪汪輕聲抗議著:您所說的那些,一個如煙消逝的亡滅的帝國(我必須承認它非常好聽),前半段像那些聳動卻不負責任的野史考據癖者的故事(《1421——中國發現世界》?一個會繪製航海圖以重解古地圖的潛水艇船長。或是《大同書》?一本前清遺老寫的科幻小說),那確實聽得我血脈賁張,我靈魂裡的那顆心臟,那異族的多一個竅孔或心室的萎白心臟又怒意勃勃充血腫脹地跳動起來了。您似乎在暗示我就是那最後一個西夏人,我是那許多流亡版本的流亡者後裔,我也許有一點點想起那些暗紅底片光度極差的快閃畫面裡我可能真的(在這城市裡)殺了一些人。正因為我是專業殺人者的後裔,我也有一點點理解為何不論在什麼樣歡樂、善意的人群裡,我總是難抑那種自我鄙視、無法聽懂他們最簡單、無害笑話的孤獨感,因為我是您說的那些長了毛的文字所書寫的歷史、算術、天文學、賬冊、族譜的迴文詩鏤經塔上的一個單字。我一直被用錯誤的方式閱讀,於是總像別人故事馬路上的一顆鐵蒺藜,風琴鍵上一枚永遠調正不了的跫音。因為我是党項羌。但您最後說的那些「逢神必拜」,那些拜媽祖拜延平郡王拜三官大帝拜註生娘娘拜觀音拜土地公拜呂洞賓拜關雲長(那都是他們漢人)最後甚至拜靖國神社裡的殺我父祖奸我妻母為鬼雄……那並不是我的故事,那並不是我啊……

黯黑中美蘭嬤嬤的笑聲像受了驚嚇擊翅忽東忽西的夜梟。「你以為……你以為……流亡者後裔的故事,是像絲緞那麼平滑純粹?」圖尼克的眼瞳幾乎可以分辨那些原先影影幢幢近似死人頭顱的一件件擺設,甚至那些玩意上的細微紋路:工字綾、茂花閃色錦掛氈、彩繪木塔、黑釉剔花牡丹紋瓶、雙耳瓷扁壺、灰陶鴟吻、力士塑像、泥塑雙頭佛像、把頭縮在肚臍處的,有三個乳房的大嬤嬤母神石座……

一陣眼瞎目盲的強光,所有黯黑中無比清楚的線條也像被光之風暴吞噬掩蓋至一片平面後。是美蘭嬤嬤開啟了她那盞至少有十枚白燭光燈泡的水晶流瀑垂墜吊燈。圖尼克的心底同時出現了棒球場外野照片燈開啟及秘密偵訊室裡對著全身淋溼的犯人開啟貨櫃車那樣的強力遠光燈——一種「什麼事要開始了」的暴力宣示,他甚至出現一種幻覺:下一瞬間,會有一群穿著制服的傢伙(什麼制服都好:戴橄欖球頭盔護胸墊肩的壯漢、手執短棍小圓盾的鎮暴警察,或是她那些黑色幻影裡穿著漆黑鎖甲腰繫黑鐵刀前額剃髮的西夏武士),破門而入,壓制他、痛毆他、剝下他的褲子用短棒肏他的屁眼,圍成一圈小便在他臉上,羞辱他,用靴子旋轉著踩他的痛穴讓他滿臉鼻涕眼淚跪著求饒,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扳斷,或是拿老虎鉗一顆一顆把他的牙拔掉……

但是美蘭嬤嬤只是戴上老花眼鏡翻讀一份薄薄十行紙手稿。圖尼克在那種被強光硬生生撬開扇貝或蟹殼,某種柔韌內裡撕裂著強迫裸裎之生理不快裡,卻不爭氣地,面紅耳赤地盯住美蘭嬤嬤那一雙修長性感如三十歲少婦的小腿(那絕對不是漢族女人的脛骨長度)。一個老女人竟然有那麼一雙性感如牝鹿的腿,透明泛著薄光的皮膚像那些包著凝滑水羊羹的薄紙,這樣被神寵賜的美麗弧線可能終其一生都不需穿那些絲襪、高跟鞋之類修改線條的人工贅物。圖尼克哀嘆地想,這個旅館裡的許多傳說真是百聞不如一見,那許許多多不同年代被困在這旅館裡的男人,不惜代價只求和這個美豔妖婦一夜風流,他此刻才恍然大悟他們為的是被魘咒住的,在自己的色情萬花筒各種稜切角度,這雙不可思議的美腿或平展或直立或倒插或像投降手臂高舉的旖旎風情。他想象著美蘭嬤嬤用這雙長在人身上的鹿腿,撥光梳影地滑過那些男人的髮際、耳朵、鼻前、繫著領帶的脖子,穿著襯衫的胸膛,像奧運地板操那些精靈少女反剪身軀用足趾、踝部、腿側弧線耍玩著那顆彈力球。不知為何他充滿了一種幾乎失控的嫉妒之情。

美蘭嬤嬤說:「讓我念這段文字給你聽……這個叫餘闕的傢伙……」

元末唐兀(西夏)人

餘闕,世家河西武威,父沙剌臧卜官廬州(今安徽省合肥市),遂為廬州人。他曾參加過修撰《遼史》、《金史》、《宋史》的工作。曾在《送歸彥溫赴河西廉訪使序》中說:

「……予家合肥,合肥之戍,一軍皆夏人。人面多黧黑,善騎射,有身長至八九尺者。其性大抵質直而上義,平居相與,雖異姓如親姻,凡有所得,雖簞食豆羹不以自私,必招其朋友。朋友之間有無相共,有佘即以予人;無即以取諸,亦不少以屬意。百斛之粟,數千百緡之錢,可一語而致具也。歲時往來,以相勞問,少長相坐,以齒不以爵。獻壽拜舞,上下之情怡然相歡。醉即相與道其鄉鄰親戚,各相持涕泣以為常。予初以為比異鄉相視乃爾,及以問夏人,凡國中之俗,莫不皆然……」

美蘭嬤嬤斜睨而笑,一種女性化的放肆和尤物自覺像某種巫術上身(圖尼克想:她發現我窺看她雙腿的色情眼神了嗎?她發現我難堪地勃起了嗎?),那穿著毛巾浴袍的老婦,一室糜爛花香和檀煙蓋不去的藥水氣味、痱子膏氣味和老人房間裡特有的筋骨藥膏或其他亂七八糟的中藥湯渣的腥味(圖尼克且擔憂地發現:她正喝著烈酒),在那一刻,突然都無法攔阻她在自己的性感自覺中發著魅惑人的強光。這個老女人在放電,這個有著一雙讓人魂奪意搖超級美腿的老妖精在引誘我。但她嘴裡講的那些故事卻像通電的刺鐵絲網勒綁纏繞在圖尼克微血管密佈的睪丸囊袋上,那是他秘密身世的黑暗之心,殘虐又悲涼,他像被某個變態科學家在身上各處接滿了亂七八糟電線的可憐實驗動物,只要荷爾蒙不照規矩亂釋放,便從那空蕩蕩、涼颼颼、眼睛看不見的下方,傳來如錐刺,如火燒,如撕裂的劇痛。

「安徽人,是吧?」美蘭嬤嬤笑著說:「雖異姓如親姻,凡有所得,雖簞食豆羹不以自私,必招其朋友……你有沒有覺得奇怪:是什麼樣的遭遇——在遷徙的漫長時間河流裡,他們怎麼陰惻沉默,為了生存,頭形變貌成魚錐、下巴長鰓、皮膚痛楚地綻裂成鱗、手指足趾的末端蜿蜒蔓長成一叢一叢的水草——使得這群呼嘯策馬殺人不眨眼的幽靈戰士的後裔,那次大滅絕的倖存族人,變得那麼可爰?那麼慷慨?那麼嚴酷信守且代代相傳一個‘義’字?」

因為這個族類花了一代又一代被滅絕的代價,痛苦地體會到一個真相:他們永遠在歃血為盟的誓咒後被背叛;他們永遠在歷史的毀滅前夕作出錯誤的狂賭下注;他們永遠顛三倒四,背叛這個投奔那個,然後被背叛者的仇家再一次出賣;他們永遠看不到歷史如泥潭群鱷互咬的混亂全圖,需要以樂曲賦格的理性對位,或高段棋手無有任何意義承受時間空耗之重量的意志,才得以倖存。

圖尼克想到他的祖父,想到他的父親。

「從前我要輕視他們是如此容易,卻花這麼長的時間才理解他們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