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夜鶯 克里斯汀·漢娜 第2頁,共2頁

有人拽住她的手臂,把她猛地向一邊拉去。她踉蹌著向一邊倒去,失去了重心,差一點摔倒在地上。

他把她拽進一條幽暗的小巷裡,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爸爸!」薇安妮說道,被他的出現驚得說不出話來。

她看到了戰爭的折磨在他的臉上留下的痕跡。他的額頭上頂著一條條深深的皺紋,倦怠的雙眼下面還鼓著兩個眼泡,皮膚像褪了色一樣,頭髮也變成了白色。她想起了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時狼狽歸家的畫面。

「我們能不能找個安靜的地方聊一聊?我不想看到你們家的德國人。」

「他不是我們家的德國人,而是我們這裡的德國人。」

她不會怪他不想看到馮·李希特,「我家旁邊的房子是空著的,就是東邊的那一座。德國人嫌棄它太小了,不屑於理會它。我們可以在那裡見面。」

「二十分鐘之後。」他說。

薇安妮重新把兜帽罩在圍著頭巾的頭髮上,邁出了巷道。在她離開鎮子、沿著泥濘的道路向家裡走去時,一直都在試圖想象父親來到這裡的原因。她知道——或者推測——伊莎貝爾正和他一起住在巴黎,儘管那僅僅是她自己揣摩出來的而已。據她所知,她的妹妹和父親生活在同一座城市裡不同的地方。自從穀倉裡那個可怖的晚上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聽到過有關伊莎貝爾的訊息,即便亨利告訴過她,伊莎貝爾一切都好。

她快步走過機場,幾乎沒有注意到那些剛剛經歷過空襲仍舊一蹶不振地冒著煙的飛機。她溜進院子,敏捷地朝著廢棄的農舍走去。前門很早以前就壞掉了,現在只是歪歪斜斜地掛在那裡。她走了進去。

屋子裡十分昏暗,落滿了灰塵。所有的傢俱幾乎都被徵用或是被劫匪搶走了,遺失的畫作在牆壁上留下了黑色的方形印記,客廳裡只剩下了一個鋪著髒靠墊、折了一條腿的破舊雙人小沙發。薇安妮緊張地坐在沙發的邊緣上,雙腳敲擊著地板。

她咬著自己大拇指上的指甲,坐立不安,隨即聽到了腳步聲。她走到視窗,掀起了遮光布。

她的父親正站在門口,只不過這個彎腰駝背的老人看上去一點兒也不像她的父親。

她放他進了屋。望著她,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皮膚上的褶皺看上去就像是一攤又一攤融化的蠟。他伸出一隻手捋了捋自己稀疏的頭髮,長長的白色髮絲聚攏在一起,豎了起來,讓他露出了奇怪的、震驚的表情。

他朝著她緩緩地走了過來,腳步微微有些跛行。這個畫面一下子讓她感覺恍如隔世,想起了他拖著步子、格外彆扭的走路方式。她的媽媽說,原諒他,薇安妮,他已經不再是原來的他了,就連他自己也無法原諒自己……一切就取決於我們了。

「薇安妮。」他溫柔地呼喚著她的名字,粗糙的聲音迴盪在空氣中。再一次,她敏銳地想起了從前,當他還是他的時候。那是一段塵封已久的回憶。後來的那些年中,她已經把有關他的回憶全都鎖在了一個櫃子裡,及時地遺忘了。此時此刻,她又回想起來了。這種感覺嚇壞了她,畢竟他曾不止一次地傷害過她。

「爸爸。」

他走到雙人小沙發旁邊坐了下來,墊子在他瘦弱的體重下疲憊地陷了下去,「對你們姐妹倆來說,我是個可怕的父親。」

這太意外了——卻又是那樣的真實——以至於薇安妮都不知道該如何應答。

他嘆了一口氣,「現在彌補已經太晚了。」

她也走到雙人沙發那裡,坐在他的身邊。「永遠都不會太遲的。」她小心翼翼地回答。這是真的嗎?她能夠原諒他嗎?

是的。她的心裡一下子就得出了答案,和他的出現一樣出乎意料。

他轉向了她,「我有太多的話要說,卻沒有時間一一道來。」

「留下來吧。」她說,「我會照顧你的——」

「伊莎貝爾被逮捕了,以幫助敵人的罪名遭到了起訴,現在被關押在吉魯特。」

薇安妮猛地吸了一口氣,滿心都是悔恨,還有愧疚。她對妹妹說出的最後幾個字是什麼來著——再也不要回來了。

「我們能做些什麼嗎?」

「我們?」他回答,「這是個可愛的問題,但卻不是眼下應該提出來的。你什麼也不要做,就留在卡利沃,像現在一樣遠離麻煩,保護好我的外孫女,等待你的丈夫。」

薇安妮強忍著沒有開口答道——我現在已經不同往昔了,爸爸。我在幫忙隱藏猶太孩子。她想要在他的目光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僅此一次讓他為自己感到自豪。

說呀,告訴他。——腦海裡有個聲音敦促著她。

她怎麼能開得了口呢?坐在那裡的他看上去是那樣的蒼老、消沉、悵然若失,幾乎沒有了往日里的模樣。他不需要知道薇安妮也在冒著生命危險,不能去擔憂自己會失去兩個女兒,讓他認為自己是安全的就好了。她真的好懦弱。

「等一切都結束的時候,伊莎貝爾會需要你為她留著這個家的。你要告訴她,她做的是對的。她終有一天會擔心這件事情,認為自己應該留下來保護你。她會想起自己曾把你們留給了一個納粹,讓你們身陷險境,從而為自己的選擇感到痛苦和掙扎。」

薇安妮聽出了這段懺悔背後的含義。他在用自己所能找到的唯一一種方法——藏在伊莎貝爾的身後——向她講述自己的故事。他在訴說著自己擔心他在一戰中參軍的選擇,訴說著他為自己參與戰鬥給家人帶來的影響感到的痛苦。她知道自己回家後帶來了什麼樣的改變,痛苦非但沒有拉近他和妻女之間的距離,反而還在他們之間造成了嫌隙。他後悔自己曾在那麼多年前把她們推開,丟給杜馬斯夫人撫養。

這樣的選擇想必成了他的負擔。第一次,她以一個成年人的角度站在不遠處回顧起了自己的童年——用這場戰爭賦予她的智慧。戰爭摧毀了她的父親,她一直都知道。她的母親曾經反反覆覆地說到這一點,可薇安妮直到現在才明白。

它摧毀了他。

「你們姐妹倆會成為帶著記憶生活下去的那一代人。」他說,「這些記憶……很難被忘卻。你們需要團結在一起,讓伊莎貝爾知道自己是被愛的。可悲的是,我永遠也做不到這一點了。現在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你的話聽上去像是在道別。」

她從他的眼中看到了悲哀和絕望,明白了他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心裡又想要說些什麼。他要為伊莎貝爾犧牲自己,她不知道他打算怎麼做,卻一樣明白這就是事實。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來彌補自己讓她們感到失望的那段時光。「爸爸。」她問道,「你要做什麼?」

他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臉頰旁邊。那是父親的觸控才能帶來的溫暖、堅定而又安慰的感覺。她從沒有意識到——或從沒有向自己承認過——她是多麼地思念他。此時此刻,就在她剛剛瞥見一個不一樣的未來和一種救贖時,它卻消失在了她的周圍。

「為了挽救索菲,你願意怎麼做?」

「我什麼都願意做。」

薇安妮凝視著這個在被戰爭扭曲之前曾經教會了她熱愛讀書和寫作、觀賞日落的男人。她已經很久都沒有想起那個人了。

「我得走了。」他邊說邊遞給她一個信封,上面用顫抖的字跡寫著伊莎貝爾和薇安妮,「你們要一起讀這一封信。」

他站了起來,轉身離開了。

她還沒有做好準備失去他,於是一把拽住了他,撕破了他的一截袖口。她低頭凝視著它:一片躺在她手心裡的棕白色格紋棉布,一片和她系在樹枝上的那些布條差不多大小的棉布。紀念著讓她思念卻依然逝去的愛人。

「我愛你,爸爸。」她低聲說道,這才意識到這句話是如此的真實,從來也沒有改變過。愛變成了失去,於是被她推到了一旁,可不知為何,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那份愛居然殘留了下來。一個女孩對父親的愛,永恆不變,難以承受卻牢不可破。

「你怎麼會愛我呢?」

她用力吞嚥了一下,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眼淚,「我怎麼能不愛你呢?」

他最後一次戀戀不捨地看了她一眼——在她的雙頰兩側各留下了一個吻——然後退了回去,用她幾乎聽不清楚的溫柔聲音說了一句「我也愛你」,然後便離她而去。

薇安妮看著他漸行漸遠。等到他終於消失在了自己的視線裡,她轉身回了家。在那裡,她在掛滿了碎布條的蘋果樹下駐足了一會兒。在她往樹枝上繫著布條的這些年裡,這棵蘋果樹已經漸漸地死去,上面的果實也凋零了。在其他的蘋果樹都在茁壯生長之際,承載著她回憶的這棵樹卻和身後那片被炸燬的村鎮一樣變得漆黑而扭曲。

她把手中的棕色格紋布條系在了瑞秋的布條旁邊。

然後,她走進了房間。

客廳裡燃著爐火,房間裡既溫暖又嗆人。真浪費。她關上身後的房門,皺起了眉頭。「孩子們。」她喊了起來。

「他們在我樓上的房間裡呢,我給了他們一些巧克力和一個可以玩的遊戲。」

馮·李希特。大白天的,他在這裡做什麼?

難道他看到了她和她的父親在一起?

他是否知道了有關伊莎貝爾的事情?

「你的女兒感謝我給了她巧克力,她是個漂亮的小姑娘。」

薇安妮明白自己不能顯露出內心的恐懼。她默不作聲地靜靜待在原地,試圖平復自己加速的心跳。

「可你的兒子。」他微微強調了一下那個詞,「他長得和你一點兒也不像。」

「我的丈——丈夫,安——」

他出手的動作實在是太快了,以至於她根本就沒有看到他的移動。他抓住她的手臂,緊緊地攥住她,擰著她柔軟的皮肉。她輕輕叫一聲,被他一把推到了牆上,「你打算再一次對我撒謊嗎?」

他把她的兩隻手猛扭到她的頭頂上,用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把它們按在牆上。「求你了。」她說,「別……」

話剛一齣口,她就意識到自己的懇求是個錯誤。

「我查了記錄,你和安託萬隻有一個孩子。女孩,索菲。你把其他的孩子全都埋葬了。這個男孩是誰?」

薇安妮嚇得有些意識模糊。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把真相說出來,否則丹尼爾將會被驅逐出境。天知道他們還會對薇安妮……對索菲做出什麼事情來。「安託萬的表姐在生丹尼爾的時候難產去世了,我們在開戰之前就收養了這個孩子。你知道如今想要拿到官方的檔案有多困難,不過我有他的出生證明和受洗證明。他現在是我的兒子了。」

「那他就是你的侄子了,勝似親生卻並非親生。誰知道他的父親是不是共產黨員?或是猶太人?」

薇安妮抽搐著嚥了一口唾沫,他並沒有懷疑這個真相,「我們是天主教徒。這你是知道的。」

「為了把他留在你的身邊,你願意做些什麼?」

「任何事情。」她回答。

他解開她的襯衫,緩緩地從磨損的扣眼中鬆開一顆又一顆的紐扣。當她的緊身上衣也被開啟時,他把自己的一隻手伸了進去,撫摩著她的胸脯,用力地扭轉她的乳頭,痛得她叫出了聲音。「任何事情?」他問道。

她冷冷地吞嚥了一下。

「請到臥室裡去。」她說,「我的孩子們還在家裡。」

他後退了一步,「你先請,夫人。」

「你會讓我把丹尼爾留在這裡嗎?」

「你在和我談判嗎?」

「是的。」

他扯住了她的頭髮,用力把她拽進了臥室裡,伸出穿著靴子的一隻腳踹上了房門,然後把她釘到了牆上。撞到牆面上的那一刻,她驚叫了起來。他把她按在那裡,撩起她的裙子,扯掉了她的針織內褲。

她轉過頭去,閉上眼睛,聽到他的皮帶咔嗒一聲被解開和開啟紐扣的聲音。

「看著我。」他說。

她沒有移動,甚至連喘息的力氣都沒有了,也沒有睜開雙眼。

他又把她撞向牆面。這一次,她仍舊待在那裡,眼睛死死地閉著。

「如果你看著我,丹尼爾就可以留下。」

她轉過頭,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這樣好多了。」

在他拉下自己的褲子,劈開她的兩條腿,同時侵犯著她的身體和靈魂,她咬緊了牙關,沒有發出一丁點的聲音。

也沒有移開自己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