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教室的門被開啟了。
馮·李希特走了進來,一邊靠近薇安妮,一邊摘下頭上的帽子,把它塞進了腋窩裡。「夫人,」他開口說道,「你能跟我到走廊裡借一步說話嗎?」
薇安妮點了點頭。「稍等,孩子們。」她吩咐著道,「在我離開的時候安靜地看會兒書。」
馮·李希特抓住了她的手臂——像是要懲罰她似的,攥得她生疼——領著她走到了教室外面的石頭庭院裡。附近長滿青苔的噴泉發出了潺潺的流水聲。
「我是來向你打聽一個熟人的,亨利·納瓦拉。」
薇安妮祈禱自己不要畏縮,「誰,大隊長先生?」
「亨利·納瓦拉。」
「啊,對,旅館老闆。」她握緊了拳頭,以防它們顫抖起來。
「你是他的朋友嗎?」
薇安妮搖了搖頭,「不是,大隊長先生。我緊緊是認識他而已。這個鎮子不大。」
馮·李希特審視了她一番,「如果你在這麼小的事情上都要對我撒謊,那我可能就要懷疑你還對我隱瞞過什麼事情了。」
「大隊長先生,不是的——」
「有人看見過你和他在一起。」他的呼吸裡充滿了啤酒和培根的味道,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他會殺了我的——她第一次產生了這種想法。這麼長時間以來,她一直都小心翼翼,從不會反抗或蔑視他,更盡力不與他進行眼神的交流。但在過去的幾個星期裡,他開始變得反覆無常、無法預測。
「這個鎮子不大,但是——」
「他因為幫助敵人而被逮捕了,夫人。」
「哦。」她應和道。
「我會和你多聊聊這件事情的,夫人。在一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裡,相信我,我會從你的嘴裡得到真相的,我會搞清楚你是否和他是一夥兒的。」
「我?」
他的手攥得更緊了,以至於她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裂開了。「如果我發現你知道此事,會狠狠地審問你的孩子……然後把你們全都送進弗雷內斯監獄。」
「別傷害他們,我求你了。」
這是她第一次懇求他。聽到她聲音裡的絕望,他挺直了身子,呼吸也加快了。這一刻還是到來了,清晰得如同他藍色的眼睛:性慾。在這一年半多的時間裡,她在他的面前一直表現得小心謹慎,舉止打扮像只小小的鷦鷯一樣,從不會引起他的注意,除了是或不是、大隊長先生之外也從沒有用過任何其他的字眼。此時此刻,就在那一瞬間,所有的努力全都付諸東流了。她暴露出了自己的脆弱,被他抓了個正著。現在他知道該如何傷害她了。
幾個小時之後,薇安妮被逮到了鎮公所裡的一個無窗的房間裡。她僵硬地筆直靠在椅子上,兩手緊緊地抓著扶手,指關節都變成了白色。
她已經孤零零地在那裡坐了很長一段時間,試圖抉擇什麼才是最好的答案。他們知道多少?他們又會相信什麼?難道是亨利把她的名字供出來的?
不。如果他們知道了她偽造檔案、藏匿猶太孩子的事情,她早就被逮捕了。
在她的身後,房門吱扭一聲被人開啟了,然後又輕輕地合上了。
「莫里亞剋夫人。」
她站起身來。
馮·李希特緩緩地圍著她轉起了圈,眼神密切注視著她的身體。她穿著一條縫補了很多次的褪色長裙,沒有穿長筒襪,腳上踏著一雙木底的牛皮鞋。她的頭髮已經兩天沒洗了,頭上圍著的條紋棉布頭巾被她在前額上繫了一個扣。她早就沒有口紅可以用了,所以雙唇看上去十分的蒼白。
他在她的面前停下了腳步,靠得很近,雙手攥在背後。
她鼓起勇氣,揚起下巴——望向了他冰藍色的雙眼——她知道自己有麻煩了。
「有人看見你和亨利·納瓦拉一起在廣場上散步,我們懷疑他是利穆贊游擊隊的同夥。那群懦夫像動物一樣生活在樹林裡,為諾曼底的敵軍提供幫助。」在盟軍於諾曼底登陸的同時,游擊隊在整個法國發動了大規模的破壞行動,切斷了火車軌道,放置了炸藥,還淹沒了運河。納粹正在不顧一切地尋找和懲罰這些游擊隊員。
「我和他幾乎不熟,大隊長先生。我對那些援助敵軍的男人們也一無所知。」
「你當我是傻瓜嗎,夫人?」
她搖了搖頭。
他想要毆打她。她能從他藍色的眼睛裡看到那種醜陋的、病態的慾望。早在她開口懇求他的時候,這種慾望就被植入了他的心裡。此刻她已經沒有辦法根除它了。
他伸出手來,用一隻手指輕擦著她的下巴,她畏縮了一下。
「你真的這麼無辜嗎?」
「大隊長先生,你在我的家裡已經住了十八個月的時間了,每天都能夠見到我。我需要餵飽我的孩子,在菜園裡勞作,還要去孤兒院教書,哪有時間幫助同盟軍呀?」
他的指尖愛撫著她的嘴唇,強迫她微微張開了嘴巴。「如果我發現你在說謊,一定會想辦法傷害你的,夫人。而且我會很享受這個過程。」他放下了自己的手,「但如果你把真相告訴我——現在——我可以饒你一命。還有你的孩子們。」
想到他有可能發現自己一直在和一個猶太小孩住在一起,她顫抖了一下——他必然會認為她是在愚弄自己。
「我永遠也不會對你撒謊,大隊長先生。你應當知道。」
「這才是我所知道的。」他邊說邊靠了過來,在她的耳邊耳語道,「我希望你在對我撒謊,夫人。」
他撤回了身子。
「你害怕了。」他笑著說。
「我沒什麼好怕的。」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如果這是真的,我們走著瞧吧。夫人,你暫時可以回家去了,祈禱我不會發現你在對我撒謊吧。」
同一天,伊莎貝爾正走在山頂小鎮於爾呂尼的鵝卵石街道上。她能夠聽到自己身後的腳步產生的迴音。從巴黎到這裡的一路上,她最近的兩首「歌」——福利少校和斯邁斯軍士——一直按部就班地遵從她的指示,跟隨著她經過了好幾處檢查站。她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回頭檢視了,但她毫不懷疑兩人正按照指示走在她的後面——和她至少保持著一百碼的距離。
來到山頂,她看到一個男人正坐在一間停業的郵局門口,手上還舉著一個牌子:又聾又啞,等待我的母親來接我。令人感到驚奇的是,如此簡單的詭計至今仍能騙過那些納粹。
伊莎貝爾走上前去。「我有一把雨傘。」她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道。
「看上去要下雨了。」他回答。
她點了點頭,「在我身後至少五十碼的地方跟著我。」
她繼續隻身走上了山坡。
到達巴比諾夫人家時,夜幕已經快要降臨了。在道路的轉彎處,她暫時停下了腳步,等待身後的飛行員們趕上來。
坐在長凳上的那個男人是第一個趕到的。「你好,夫人。」他邊說邊摘下了自己借來的那頂貝雷帽,「湯姆·多德少校,夫人。波城的薩拉讓我問候你。她是個一流的女主人。」
伊莎貝爾疲憊地笑了笑。這些美國人,他們是那麼的……誇張,臉上帶著現成的微笑,說起話來聲如洪鐘。還有他們的感激之情,和英國人完全不同,他們不會用簡略的話語、平靜的聲音和堅定的握手來對她表示感謝。她已經記不清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一個美國人緊緊地擁抱了她,害得她雙腳都離了地。「我是朱麗葉特。」她答覆這位少校。
傑克·福利少校是第二個趕到的,他衝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這就是那些山峰?」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多德邊說邊抽出了一隻手,「多德,芝加哥人。」
「福利,波士頓人,很高興認識你。」
斯邁斯軍士是最後一個趕到的,比前面兩個人遲了幾分鐘的時間。「你們好,先生們。」他一板一眼地打著招呼,「這段路還真是難走呀。」
「稍等一下。」伊莎貝爾笑著回答。
她領著他們來到農舍,在門上敲了三下。
巴比諾夫人微微拉開門,從門縫裡看到了伊莎貝爾,笑著退後了幾步,好讓一行人進屋。和往常一樣,被煤煙燻黑了的壁爐里正掛著一口下面燃著爐火的鑄鐵鍋子。為了迎接他們的到來,餐桌已經佈置好了,上面放著盛滿熱牛奶的玻璃杯和空的湯碗。
伊莎貝爾環顧四周,「愛德華多呢?」
「在穀倉裡,和另外兩個飛行員在一起。我們的補給碰到了一些麻煩,都是該死的轟炸鬧的,半個鎮子都被炸成了碎片。」她把一隻手放在了伊莎貝爾的臉頰上,「你看上去很累,伊莎貝爾。你還好嗎?」
她的觸碰實在是太撫慰人心了,伊莎貝爾忍不住在上面靠了一會兒。她想要把自己的麻煩告訴朋友,暫時卸下心中的負擔,但身處戰事之中的她卻享受不起這樣的福利,所有問題都得她一個人來擔負。伊莎貝爾並沒有告訴巴比諾夫人,蓋世太保已經擴大了搜尋夜鶯的範圍,也無法表達自己對父親、姐姐和外甥女的擔憂。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呢?他們都有各自的家人需要去擔憂。這樣的焦慮司空見慣,在戰爭地圖上的每一個位置上都不稀奇。
伊莎貝爾牽起了老婦人的手。如今,她們的生活面臨著太多不堪想象的未來,而這一點也不例外:經歷了烈火的鍛造、如同鋼鐵般堅固的友誼。在被人安置在修道院或遺忘在寄宿學校裡這麼多年之後,伊莎貝爾從不會認為自己此刻能夠擁有這麼多的朋友、這麼多和自己彼此關心的人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很好,我的朋友。」
「你那位英俊的小夥子呢?」
「還在轟炸倉庫和火車軌道,我在諾曼底登陸之前剛剛和他見過面,我能夠看出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他正在其中忙碌著,我很擔心——」
伊莎貝爾聽到遠處傳來了發動機的聲音,她朝著夫人轉過身來,問道:「你在等人嗎?」
「沒有人會開車到這裡來。」
飛行員們也聽到了門外的聲響,紛紛閉上嘴巴,停止了對話。斯邁斯抬起頭來,福利從腰帶上抽出了一把刀。
門外,山羊們咩咩地叫了起來。一個影子從窗前晃了過去。
在伊莎貝爾還沒來得及呼喊著警告大家時,房門被人撞開了。伴隨著光線湧入房間,幾個黨衛軍特工衝了進來,「舉起手來!」
伊莎貝爾被來復槍的槍托重重地擊中了後腦,喘息著向前跌去。
她的雙腿癱軟了,身子沉重地摔了下去,腦袋一下子撞在了石頭地板上。
在她失去意識之前,耳邊響起的最後一句話就是:「你們全都被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