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夜鶯 克里斯汀·漢娜 第2頁,共2頁

下面還列出了他的妻子和孩子的姓名。

「你要把那些在國外出生的猶太人挑揀開來。」憲兵說道。而她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他正跟在自己的身後。

「你說什麼?」她邊說邊拿出了另一張卡片,這一張上面寫的是「西蒙·貝爾」的資訊。

「那裡有個空盒子,把出生在法國和出生在別處的猶太人區分開來,我們只對出生在國外的猶太人感興趣。男人,女人,還有小孩。」

「為什麼?」

「他們是猶太人。誰在乎呢?好了,快去工作吧。」

伊莎貝爾在座位上轉過身去。她的面前擺放著上百張卡片,而這間屋子裡至少有一百個女子。這項規模宏大的行動簡直令人無法理解,這有可能意味著什麼呢?

「你來這裡幹了多久了?」她詢問身邊的一個女子。

「幾天了。」對方邊說邊開啟了另外一個盒子,「昨晚是我的孩子們在過去幾個月裡第一次不用餓著肚子。」

「我們在做些什麼?」

那個女子聳了聳肩膀,「我聽到他們在說什麼春風行動。」

「那是什麼意思?」

「我可不想知道。」

伊莎貝爾翻閱著盒子裡的卡片。靠後的一張卡片讓她停了下來。

保羅·萊維

布朗蒂娜街61號c公寓

第七區

文學教授

她飛快地站起身來,撞到了身旁的那個女子。對方咒罵她打斷了自己的工作,她桌上的卡片如瀑布般滑落到了地上。伊莎貝爾趕緊跪下來撿拾著卡片,大膽地把萊維先生的卡片藏在了自己的袖子裡。

就在她站起來的那一瞬間,有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拽出了狹窄的走道,害得她邊走邊衝撞著身邊的一整排女子。

在牆邊的一處空地上,她的身體被扭轉過來,重重地推到了牆壁上。

「這是什麼意思?」一個法國警察衝她咆哮著,緊緊攥著她的那隻手力氣大得足以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一塊瘀青。

「抱歉,非常抱歉。我需要工作,但我病了,你看。是流感。」她儘可能大聲地咳嗽了起來。

伊莎貝爾掠過他的身邊,離開了警署大樓。走出門口,她一直咳嗽到了自己走到街角為止。從那裡開始,她邁開了奔跑的腳步。

「這是什麼意思?」

伊莎貝爾朝公寓的遮光布向外看了看,注視著樓下的大道。爸爸坐在餐廳的桌子旁邊,緊張地用染上了墨水的手指敲擊著木頭桌面。時隔幾個月,再次回到這裡的感覺很好——和他在一起——但她實在是激動得無法放鬆享受回家的感覺。

「你一定是誤會了,伊莎貝爾。」爸爸說。自從她回家後,這已經是他的第二杯白蘭地酒了,「你說那裡肯定有上萬張卡片,那可是巴黎所有猶太人的數量啊。無疑——」

「問題是這意味著什麼,爸爸,而不是事實到底是怎麼樣的。」她答道,「德國人正在蒐集巴黎所有海外出生的猶太人的姓名和地址。男人,女人,還有小孩。」

「可這是為什麼呢?保羅·萊維是波蘭血統沒錯,但他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幾十年了,還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裡為法國奮戰過——他的哥哥就是為法國戰死的。維希政府向我們保證過,納粹是不會傷害退伍老兵的。」

「薇安妮就曾被人索要過一份名單。」伊莎貝爾說,「有人要求她寫下學校裡所有猶太人、共產黨員和互濟會會員教師的名字。事後他們全都被開除了。」

「那他們總不會開除他們兩次吧?」他喝完這一杯,又倒了另外一杯,「而且收集這些姓名的是法國警方。如果是德國人乾的,情況就不一樣了。」

伊莎貝爾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同一段對話已經進行了至少三個小時的時間。

此時,指標已經滑過了深夜兩點,兩人卻都沒有想出一個可信的理由來說明維希政府和法國警方為什麼要蒐集巴黎所有在國外出生的猶太人的姓名和地址。

她看到外面閃過了一道白光,便提起遮光布的一角,朝著樓下漆黑的街道望去。

一排大巴車呼嘯著在大道上賓士著,車前兩盞塗上了顏色的車燈並沒有開啟,看上去就像是一隻緩慢移動的蜈蚣在街道上伸展著手腳。

她在警署外面就曾看到十幾輛停在院子裡的大巴車。「爸爸……」還沒等她說完,公寓門外的樓梯上就響起了腳步聲。

某種小冊子被人從下面的門縫裡塞進了公寓。

爸爸離開餐桌,彎腰把它撿了起來,拿到桌旁放在了蠟燭下面。

伊莎貝爾站在了他的身後。

爸爸抬起頭來看著她。

「這是一份警告,上面說警察準備圍捕巴黎所有在國外出生的猶太人,把他們放逐到德國的集中營裡去。」

「我們不能在需要採取行動的時候在這裡空談。」伊莎貝爾說,「我們需要把樓裡的朋友藏起來。」

「這是不夠的。」爸爸說。他的手顫抖了起來。這不禁讓她再一次懷疑——他在一戰中到底看到過什麼,又知道些什麼她所不知道的事情。

「這是我們力所能及的。」伊莎貝爾解釋道,「我們可以保證樓裡某些人的安全。至少是今夜,我們明天會拿到更多訊息的。」

「安全?安全在哪裡,伊莎貝爾?如果這是法國警察的所作所為,那我們就輸了。」

伊莎貝爾無言以對。

父女倆沉默地離開了公寓。

在如此陳舊的一座建築裡展開秘密行動是十分困難的,而走在她前面的父親腳步聲卻從來不曾輕巧過。在他帶領伊莎貝爾繞著狹窄扭曲的樓梯前往他家樓下那間公寓的路上,他的腳步在白蘭地的作用下變得東倒西歪起來。他絆倒了兩次,咒罵著自己失去平衡的身體。他敲了敲門。

他等待著,數到十之後又敲了一次,這一次的力度更大一些。

緩緩地,房門開啟了,起初只不過是一條小縫,隨後便大方地敞開了。「哦,於連,是你啊。」露絲·弗裡德曼說。她身上的那件男士外套裡面穿著一條及地的睡裙,下面露出了裸露的雙腳,頭上的絲巾下包裹著捲髮筒。

「你看到小冊子了嗎?」

「我收到了一本。這是真的嗎?」她低聲問道。

「我不知道。」她的父親回答,「樓外有不少的大巴車、卡車在連夜忙活著。伊莎貝爾今晚去了一趟警署,發現他們正在蒐集所有在國外出生的猶太人的姓名和地址。我們覺得你應該暫時把孩子們帶到我們那裡去,我們有一處藏身的地方。」

「可是……我的丈夫是戰俘,維希政府承諾過會保護我們的安全。」

「我也不確定我們是否可以信任維希政府,夫人。」伊莎貝爾對那個女人說,「求你了。暫時躲避一下吧。」

露絲站在那裡愣了片刻,眼睛睜得滾圓。她外衣上的黃色星星正是標記著這個世界已經發生了改變的訊號。伊莎貝爾看得出眼前的這個女人已經做出了決定。她轉過身去離開了客廳,不到一分鐘之後,她領著兩個女兒走到了門口,「我們需要帶些什麼嗎?」

「什麼也不要帶。」伊莎貝爾回答。她護送著弗裡德曼一家走上了臺階,安全抵達公寓之後,她的父親把他們領到裡面那間臥室的密室裡,關上了門。

「我去找維茲尼亞克一家。」伊莎貝爾說,「先別把衣櫃推回去。」

「他們住在三樓,伊莎貝爾。你是永遠也——」

「在我走後鎖上前門。除非聽到我的聲音,否則不要開門。」

「伊莎貝爾,不要——」

她已經踏出房門,跑下了樓梯,匆忙得連樓梯的扶手都來不及觸碰。就在她快要跑到三樓樓梯的平臺處時,聽到樓下傳來了說話的聲音。

他們正往樓上走來。

她來晚了。她蹲在原地,躲在電梯的後面。

兩個法國警察邁上了平臺,其中年紀較輕的那個敲了兩下維茲尼亞克家的房門,等了一兩秒鐘之後一腳把門踹開了。屋裡傳來了一個女人的哀號聲。

伊莎貝爾爬到近處,豎起耳朵聽著。

「……是維茲尼亞剋夫人嗎?」左邊的那個警察問道,「你的丈夫叫作埃米爾,兩個孩子叫作安東和埃琳娜?」

伊莎貝爾朝著拐角處偷瞄了幾眼。

維茲尼亞剋夫人是個美麗的女人,膚若凝脂,一頭豐盈的秀髮從未像現在這樣凌亂過。她穿著一條當初購買時應該價格不菲的蕾絲絲綢女便服,被她緊緊拽在身邊的一對年幼的兒女眼睛睜得大大的。

「帶上你們的東西,一些必需品就好,我們要重新安置你們。」年長的警官邊說邊翻閱著一份名單。

「可是……我丈夫還被關在皮蒂維耶附近的監獄裡,他怎麼才能找到我們呢?」

「戰爭結束之後你們就能回來了。」

「哦。」維茲尼亞剋夫人皺了皺眉頭,伸出一隻手捋了捋糾纏在一起的頭髮。

「你的兩個孩子是在法國出生的公民。」警察說,「你可以把他們留在這裡。他們不在我的名單上。」

伊莎貝爾再也藏不住了。她站起身來,走下樓梯,來到了平臺處。「我來替你照顧他們,莉莉。」她試著讓自己說話的聲音保持冷靜。

「不!」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哀號起來,同時緊緊地拽住了自己的母親。

兩個法國警察朝她轉了過來。「你叫什麼名字?」其中一個人詢問伊莎貝爾。

她愣住了。她應該報上自己的哪一個名字呢?「羅西尼奧爾。」她終於開口答道,儘管在沒有相應證件的情況下,這是一個危險的選擇。然而傑維茲這個名字卻有可能讓他們懷疑自己為什麼會在將近凌晨三點的時候出現在這座樓裡,窺探鄰居家的閒事。

警察翻看了一下自己的名單,揮了揮手示意她走開,「走吧。你今晚不關我們的事。」

伊莎貝爾的眼神越過他們望向莉莉·維茲尼亞克,「我會帶上孩子們的,夫人。」

莉莉似乎不太理解,「你覺得我會把他們留下嗎?」

「我覺得——」

「夠了。」年長的警察吼了一句,用來復槍的槍托重重地砸了一下地板。「你。」他對伊莎貝爾說,「出去,這件事情與你無關。」

「夫人,求你了。」伊莎貝爾乞求道,「我會確保他們的安全的。」

「安全?」莉莉皺起了眉頭,「可我們和法國警察在一起就是安全的呀。我們得到過保證。何況一位母親是不會丟下自己的孩子的。有一天你會理解的。」她把注意力轉移到了自己的一雙兒女身上,「去打包幾樣東西過來。」

站在伊莎貝爾身旁的那個法國警察輕輕觸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在她回過頭來時說了一句:「走吧。」她看出了他眼中的警示意味,卻分不清楚他是想嚇唬自己還是保護自己,「快點。」

伊莎貝爾別無選擇。如果她留下來,如果她提出更多的問題,她的名字早晚會被呈到警署裡去——也許甚至會傳到德國人的耳邊。這樣一來,她和她的組織與逃生路線之間的關係以及她父親偽造證件的事情就會一一暴露出來。她不敢吸引過多的注意力,就連詢問自己的鄰居會被帶去哪裡也不敢多問。

默默地,她凝視著地板(她不敢信任自己若是直視他們會說出什麼樣的話來),小心翼翼地從兩個警察身邊蹭了過去,朝著樓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