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夜鶯 克里斯汀·漢娜 第2頁,共2頁

房間裡的景象並沒有在她睜開眼的那一瞬間變得清晰起來。周圍一片昏暗,空氣中還飄蕩著厚厚的煙霧。所有的窗戶都被拉上了遮光簾,唯一的光源來自兩盞油燈,火苗在陰影和煙霧中猛烈地閃爍著。

只見三個男人正坐在一張木桌旁,面前的菸灰缸滿得已經溢了出來。其中兩個年輕人穿著打了補丁的外套和破爛不堪的褲子,中間坐著一個如鉛筆般纖瘦、留著打過蠟的灰白小鬍子的老人。她一下子就認出了那個老人。後牆邊站著的那個女人就是伊莎貝爾的聯絡人。她像個寡婦一樣穿了一襲黑衣,嘴裡還吸著一支香菸。

「萊維先生?」伊莎貝爾朝著那位老人問道,「是你嗎?」

他從自己閃亮的光頭上摘掉了那頂破爛的貝雷帽,用兩隻手緊緊地握著它,「伊莎貝爾·羅西尼奧爾。」

「你認識這個女人?」其中一個男子開口問道。

「我是她父親書店裡的老主顧。」萊維回答,「以前,我聽說她是個衝動散漫的漂亮姑娘。你被多少所學校開除過,伊莎貝爾?」

「我父親會說,不止一所。不過知道大使的次子在晚宴上應該坐在什麼位置對於今時今日還有什麼好處嗎?」伊莎貝爾說,「我依舊很漂亮。」

「也依舊是這麼的健談。你輕率魯莽、不顧後果的談吐會害這個房間裡所有人都沒命的。」他謹慎地回答。

伊莎貝爾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的失言,點了點頭。

「你還太年輕。」站在後面的那個女人說道,順便吐了一口煙。

「我已經不再年輕了。」伊莎貝爾回答,「今天我是特意打扮年輕一些的。我覺得這是一種有利條件。誰會懷疑一個十九歲的女孩能夠做出什麼違法的事情來呢?在所有人之中,你最應該知道女人和男人一樣是無所不能的。」

萊維先生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著她。

「一位朋友極力推薦了你。」

亨利。

「他告訴我們,你為我們發了好幾個月的傳單。阿努克也說你昨天的表現很沉著。」

伊莎貝爾瞥了瞥那個女人——阿努克——只見對方點了點頭表示回應。「為了我們的事業,我願意做任何事情。」伊莎貝爾回答。她的胸口因為充滿了期待而緊繃了起來,她從未想過自己一路走來會在入口處被這個與自己同仇敵愾的組織所否認。

最終,萊維先生開了口:「你需要一些偽造檔案,一個新的身份。我們會為你做好這些的,不過還得花上一些時間。」

伊莎貝爾猛地吸了一口氣。她被接納了!房間裡似乎充斥著一種宿命感。她現在能夠做些大事了,她心裡清楚。

「目前,納粹還處於妄自尊大的狀態中,不相信任何針對他們的抵抗行動能夠取得成功。」萊維說,「但他們會見識到的……他們會見識到的,那時候我們所有人面臨的危險就會進一步增加。你不能告訴任何人,你與我們有關。任何人都不行,包括你的家人。這既是為了他們的安全考慮,也是為了你自己。」

對伊莎貝爾來說,隱瞞自己的行動並不是什麼難事,沒有人會格外在意她去了哪裡或是正在做些什麼。「好的。」她一口答應了下來,「所以……我要做些什麼?」

阿努克離開牆邊,穿過屋子,邁過地板上堆著的一疊「恐怖主義檔案」。伊莎貝爾看不清上面的標題——內容講的是英國皇家空軍轟炸漢堡和柏林的事情。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拿出了一個撲克牌大小的包裹,外面包裹著皺皺巴巴的黃褐色包裝紙,還綁著一根麻繩。「你把這個東西送到安布瓦斯老城區的菸草店去,就是城堡腳下的那一家。明天下午四點之前必須送達。」她把包裹連同一張半截的五法郎紙幣一起遞給了伊莎貝爾。「把這張紙幣交給他。如果他拿出了另一半,就把包裹留下,然後離開。別回頭,也不要和他說話。」

接過包裹和紙幣時,她聽到身後傳來了一陣尖銳而又短促的敲門聲,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大家彼此交換著眼神。伊莎貝爾敏銳地聯想到,這是一份危險的差事。門的另一邊很有可能站著一個警察,或是一個納粹。

緊接著又是三下敲門聲。

萊維先生心平氣和地點了點頭。

門開啟了,一個長著橢圓形腦袋、滿臉老年斑的胖男人走了進來。「我發現他在四處亂晃。」那個老男人邊說邊站到了一邊,他的身後出現了一個還穿著飛行服的英國皇家空軍飛行員。

「我的天哪。」伊莎貝爾低聲叫道。阿努克悶悶不樂地點了點頭。

「哪裡都有他們。」阿努克壓低了嗓門說,「從天而降。」她僵硬地笑著講起了笑話,「入侵者,德國監獄的逃犯,還有墜機的飛行員。」

伊莎貝爾凝視著這個飛行員。所有人都知道,幫助英國飛行員是要接受刑罰的。城裡的公告欄上到處都貼著這樣的警示:入獄或是死刑。

「給他找幾件衣服來。」萊維說。

那個老人轉身對著飛行員說起話來。

顯然,對方不會說法語。

「他們會給你找幾件衣服來。」伊莎貝爾說。

房間裡的人突然沉默了,她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視著自己。

「你會說英語?」阿努克小聲問道。

「還過得去吧,我在瑞士的女子精修學校裡上過兩年學。」

又是一陣沉默。不一會兒,萊維打破了僵局,「告訴那個飛行員,我們會把他藏起來,直到我們為他找到離開法國的途徑。」

「你們能做到嗎?」伊莎貝爾問。

「現在還不行。」阿努克回答,「當然了,別告訴他這一點。你只要告訴他,我們和他是同一戰線上的,而且他現在是安全的——相對安全——叫他照我們的話去做就好了。」

伊莎貝爾走向那個飛行員。靠近他的身邊時,她看到他的臉上滿是擦傷的痕跡,飛行服的袖子還被某種東西扯破了。她十分確信他髮際線邊緣那些深色的印記是已經乾涸了的血漬。她心想:他在德國人的頭頂上丟過炸彈。

「我們並非所有人都是消極被動的。」她對那個年輕人說。

「你會說英語。」他回答,「感謝上帝。我的飛機四天前墜毀了。自從那時起,我就一直蜷縮在角落裡。我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直到這個男人把我拽了起來,拖到了這裡。你們會幫我嗎?」

她點了點頭。

「怎麼幫?你們能送我回家嗎?」

「我還不能給你答案。你只要按照他們的話去做就好了。還有,這位先生?」

「什麼事,夫人?」

「他們是在冒著生命危險幫助你,你能理解嗎?」

他點了點頭。

伊莎貝爾朝著自己的新同事們轉過頭去,「他明白了,會按你們的話去做的。」

「謝謝,伊莎貝爾。」萊維說,「你從安布瓦斯回來之後我們去哪兒找你?」

聽到這個問題,伊莎貝爾馬上給出了一個連她自己都備感驚訝的答案。「書店。」她堅定地回答,「我要重新開業。」

萊維看了她一眼,「你父親會怎麼說?我記得他是因為不想按照納粹的意願去賣書才關張的。」

「我的父親正在為納粹賣命。」她怨恨地回答,「他的意見算不上什麼。他讓我去找份工作,這就是我的工作,你們所有人都能隨時找到我。這是個完美的解決辦法。」

「是的。」萊維附和道,儘管他的聲音聽上去似乎並不是十分的認可,「很好。等我們一做好新的身份證,就會派阿努克把你的新檔案送過去的。我們需要你的一張照片。」他眯起了眼睛,「還有,伊莎貝爾,請允許我暫時做回一個老頭,提醒你一下,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做個衝動的年輕姑娘了。你知道我和你的父親是朋友——或者在他顯露出他的本色之前曾經是他的朋友——所以你的故事我聽了很多年。現在應該是你長大成人、學會聽話的時候了。無論怎樣,絕無例外。這既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也是為了我們考慮。」

想到他竟然覺得自己有必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對她講出這樣的話來,伊莎貝爾感到有些侷促不安,「當然。」

「還有,如果你被抓了。」阿努克說,「他們會把你當作一個女人來對待。你明白嗎?他們會對我們做出一些特殊的……讓人不愉快的舉動。」

伊莎貝爾用力地吞嚥了一下。她也曾想過——草草地——鋃鐺入獄或是遭到處決的後果,可這卻是她從未考慮過的事情。當然了,她應該想到才對。

「我們對彼此的要求——或者,至少是期待——是兩天的時間。」

「兩天的時間?」

「如果你被人抓住……或是遭到盤問,試著在兩天之內不要供出任何的事情,這樣可以給我們留出消失的時間。」

「兩天。」伊莎貝爾回答,「不是很長嘛。」

「你太年輕了。」阿努克說著皺起了眉頭。

在過去的六天時間裡,伊莎貝爾總共離開過巴黎四次,前往安布瓦斯、布洛瓦和里昂遞送包裹。她待在火車站裡的時間比停留在父親公寓裡的時間還要多——這樣的安排對父女倆來說都很合意。只要她白天能夠站到領取食物的隊伍中並趕在入夜宵禁之前回家,父親就不在乎她在做些什麼。不過,眼下她已經返回巴黎,準備開啟計劃的下一個階段。

「你不能重新開放書店。」

伊莎貝爾瞪著父親,他正站在拉著遮光布的窗戶旁邊。在慘淡的燈光照耀下,破舊的公寓顯得有些空曠,裡面曾經擺放過的華麗古董裝飾物都是她家祖祖輩輩收集起來的。裝著沉重鍍金畫框的精美畫作讓牆壁熠熠生輝(有些畫消失了,只在原先的位置上留下了黑乎乎的陰影——也許是被爸爸變賣了)。如果那些遮光簾能夠拉起來,她站在陽臺上就能眺望埃菲爾鐵塔那激動人心的美景。

「是你讓我去找份工作的。」她倔強地回答,她手包裡藏著的紙包裹給了她對抗父親的新的勇氣。除此之外,他已經酒意半酣,眼看著就要伸展著四肢癱倒在客廳的高背扶手椅上,在夢裡低聲抱怨起來。在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父親在睡夢中發出的嗚咽聲就讓她十分渴望去安撫他,不過現在已經不同了。

「我的意思是一份有收入的工作。」他乾巴巴地回答,順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白蘭地。

「你為什麼不用個湯碗呢?」她說。

他沒有理會她,「我是不會允許你這麼做的,就這樣,你不能重新開放書店。」

「我已經這麼做了。今天,我整個下午都在那裡打掃。」

他似乎愣住了,濃密的灰色眉毛提到了滿是皺紋的額頭上,「你去打掃了?」

「是的。」她回答,「我就知道你會感到很驚訝,爸爸,但我已經不是個十二歲的小孩子了。」她朝他靠了過來,「這件事情我做定了,爸爸。我已經決定了。這樣一來,我既有時間去排隊領取食物,又有機會賺點小錢。德國人會從我這裡買書的,我向你保證。」

「你會和他們調情嗎?」他問道。

他的看法讓她的心裡一陣刺痛,「一個為他們賣命的男人還好意思說出這樣的話來。」

父親凝視著她。

她也回望著父親。

「好吧。」他終於開口答應了,「隨你怎麼做好了,但是後面的那間儲藏室是我的,我的。伊莎貝爾,我會把它鎖起來,然後把鑰匙拿走。你必須尊重我的願望,遠離那個房間。」

「為什麼?」

「原因不重要。」

「你會在那裡和女人們幽會嗎?在沙發上?」

他搖了搖頭,「你這個傻丫頭。感謝上帝,幸虧你的媽媽沒能活著看到你出落成這番模樣。」

感覺深深受到了傷害的伊莎貝爾心中充滿了仇恨。「你也一樣,爸爸。」她說,「你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