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夜鶯 克里斯汀·漢娜 第1頁,共2頁

薇安妮不得不承認,沒有了伊莎貝爾,勒雅爾丹宅院裡的生活似乎輕鬆了不少。沒有多餘的情感爆發,沒有在貝克上尉聽力所及範圍之內的惡毒言語,也沒有人會催促薇安妮在一場已經失敗的戰爭中發動無謂的戰役。儘管如此,缺少了伊莎貝爾,屋子裡有時會顯得過於安靜,讓身處其中的薇安妮只好自言自語。

就像現在這樣。她好幾個小時以前就醒了,只得凝視著自己臥室的天花板,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她好不容易起了床,走到樓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橡樹子做的苦咖啡,端著杯子到了後院裡。在紫杉樹恣意蔓延的樹枝下,她在安託萬最喜歡的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聆聽著小雞無精打采地抓撓著土地的聲音。

她的存款已經花光了。現在,她們不得不靠著她微薄的教書薪水過活。

她該怎麼辦呢?在如此孤立無援的情況下……

喝完這杯糟糕得不出所料的咖啡,她端著空杯回到了幽幽暗暗、已經有些暖和了的房裡,看到貝克上尉臥室的門是開著的。看來他已經趁她在屋後的院子裡喝咖啡的工夫出門上班去了,很好。

她叫醒索菲,聽著她講述著自己剛剛做過的夢,用幹吐司和桃子醬給她做了一份早餐。吃完飯,母女倆便朝著鎮上出發了。

薇安妮儘可能地催促著索菲,可情緒低落的女兒卻一路都在抱怨,故意拖著腳步。就這樣,她們趕到肉鋪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了。長龍般的隊伍從門口一直蜿蜒到了大街上。薇安妮站到隊尾,緊張地瞥著廣場上的德國人。

隊伍緩慢地向前挪動著。薇安妮注意到櫥窗裡貼上了一張新的宣傳海報,上面畫著的那個一臉堆笑的德國士兵正把麵包分給一群法國小孩。海報旁則是一條新的標語:猶太人不得入內。

「媽媽,那是什麼意思?」索菲邊問邊用手指著那條標語。

「噓,索菲。」薇安妮厲聲呵斥道,「我們談過了,有些事情是不能夠再提起來的。」

「可約瑟夫神父說——」

「噓。」薇安妮不耐煩地用力拽了一下索菲的手,以示強調。

隊伍還在向前挪動。薇安妮走到店門前,發現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個頭發灰白、皮膚的顏色和質地都很像燕麥粥的女人。

薇安妮皺起了眉頭。「富尼耶夫人去哪兒了?」她開口問道,順手把今天的肉類配給券遞了出去,一心只希望自己還能領到點什麼。

「猶太人不允許經商。」那個女人回答,「我們還剩下一點燻鴿子肉。」

「可這是富尼耶夫人的店呀。」

「已經不是了,現在它是我的了。你到底要不要鴿子肉?」

薇安妮要了一小罐燻鴿子肉,把它丟進自己的柳筐裡,然後沉默不語地拉著索菲走出了肉鋪。在對面的街角處,一個德國衛兵正在銀行前站崗,提醒法國人民,銀行已經被德國人握在了手中。

「媽媽,」索菲發起了牢騷,「這樣是不對的——」

「噓。」薇安妮一把抓住了索菲的手。離開鎮子,走在回家的土路上,索菲絲毫沒有掩飾自己內心的不悅,一直都在發著脾氣,嘆著氣,嘴裡喃喃自語地念叨著什麼。

薇安妮並沒有理會她。

當母女倆走到勒雅爾丹宅院破舊的院門前時,索菲用力地掙脫了薇安妮的手,轉過身來面對著她。「他們怎麼能這樣奪走肉鋪?伊莎貝爾姨媽會有所行動的。你只知道害怕。」

「那我應該怎麼做?衝到廣場上,要求他們把富尼耶夫人的店還給她?那他們會如何處置我?你也看到鎮上的那些海報了。」她壓低了嗓門,「他們會處決法國人,索菲。處決他們。」

「可是——」

「沒有可是。現在的時局非常危險,索菲。你需要理解這一點。」

索菲的眼睛裡溢滿了淚水,「我希望爸爸能在這兒……」

薇安妮把女兒擁進懷裡,緊緊地抱住她,「我也是。」

她們就這樣擁抱了很長時間才緩緩分開,「我們今天來做些泡菜吧,怎麼樣?」

「哦。很有趣。」

薇安妮也有同感,「要不你去摘些黃瓜回來?我去倒醋。」

薇安妮看著女兒在前面一路小跑,閃躲著穿過碩果累累的蘋果樹,朝著菜園奔去。就在她消失的那一刻,薇安妮心裡的憂慮再一次湧上心頭。沒有錢,她該怎麼辦?菜園的收成不錯,所以她們應該是不會缺少水果和蔬菜,但是即將到來的冬天怎麼辦?沒有肉類、牛奶或乳酪,索菲如何才能維持健康?她們又要到哪兒去買新的鞋子呢?她顫抖著走進悶熱黑暗的屋子裡,來到廚房,緊緊地攥住檯面的邊緣,彎下了頭。

「夫人?」

她飛快地轉過身去,差點把自己絆倒。

他就坐在客廳的長沙發上看書,身旁還點著一盞油燈。

「貝克上尉。」她輕聲叫了一句他的名字,挪動雙腳朝他走了過去,顫抖的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你的摩托車不在外面。」

「今天的天氣不錯。我決定從鎮上走著回來。」他站起身來。她發現他最近剛剛理了發,今天早上刮鬍子時還劃傷了臉頰,慘白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小小的紅色劃痕。

「你看上去很難過。也許是因為你在妹妹離開後從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她驚訝地看著他。

「我能聽到你在黑暗中來回走動的聲音。」

「你也醒著。」她的話聽上去有些愚蠢。

「我也經常失眠,想起我的妻子和孩子們。我的兒子還太年幼,我猜他也許根本就不認識我。」

「我也同樣在思念安託萬。」說罷,她為自己的坦白感到有些驚訝。她知道自己不該對這個男人——一個敵人——如此敞開心扉,但眼下她實在是太過疲憊了,害怕得無法堅強起來。

貝克凝視著她。從他的眼中,她看到了和她一樣的失落。他們都遠離了自己深愛的人,因此而倍感孤單。

「好了。我當然不是有意要打攪你的生活,但我有些訊息要告訴你。通過一番調查,我發現你的丈夫就在德國的一所被俘軍官集中營裡。我的一個朋友是那裡的守衛。你的丈夫是一名軍官,你知道嗎?他在戰場上無疑是個勇士。」

「你找到安託萬了?他還活著?」

他拿出了一個皺皺巴巴、滿是汙漬的信封,「這是他寫給你的信,你現在可以給他寄些補給包了,我相信沒有什麼能比這些更令他振奮的了。」

「哦……我的天哪。」她感覺自己的雙腿癱軟了下來。

他一把抓住了她,把她扶到長沙發上。在她倒下去時,她感覺眼淚已經湧上了自己的眼眶。「你真是太好心了。」她低聲說著,從他的手中接過信,將它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這封信是我朋友寄給我的。從現在開始,我很抱歉,你只能通過明信片與他通訊了。」

看到他的微笑,她的心裡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他知道她每天晚上都會在腦海裡為丈夫書寫冗長的信件似的。

「謝謝。」她答道,滿心希望自己能夠表達的不止這一個小小的詞語而已。

「再見,夫人。」說罷,他轉身離開了,留下她一個人獨處。

那封皺褶著的、髒兮兮的信在她的手中顫抖著。她拆開信封,模模糊糊地看到自己的名字一下子蹦了出來。

薇安妮,我的愛人:

首先,不必擔心我。我很安全,吃的也足夠。我沒有受傷。真的,身上一個彈孔也沒有。

在軍營裡,我足夠幸運地認領到了一處上鋪。相比很多人,這讓我擁有了些許的隱私。通過一個小小的窗戶,我能夠看到夜空中的月亮和紐倫堡的尖頂。但那月亮卻讓我想起了你。

我們的食物足以維持我們的生計,我已經逐漸習慣了吃麵團和小土豆塊,我很期待能夠回家吃到你做的飯菜。我時時刻刻都在做著這樣的夢——也想念著你和索菲。

求你了,我的愛人,不要煩惱。保持堅強,在我有能力離開這座牢籠之前在那裡等待著我。你是我黑暗中的陽光和我腳下的土壤,因為你,我才得以生存。我希望你也能從我的身上找到力量,薇。因為我,你能夠找到堅強的方法。

今晚,緊緊抱住我的女兒,告訴她在不遠的某個地方,她的爸爸正在思念著她。告訴她我會回來。

我愛你,薇安妮。

附筆:紅十字會正在給我們寄送包裹。如果你能把我的打獵手套寄給我,我將會很高興。

這裡的冬天很冷。

讀到這裡,薇安妮立馬又重新開始讀了起來。

到達巴黎整整一個星期之後,伊莎貝爾即將見到其他幾位和她一樣對解放法國充滿激情的同胞。身處一群面黃肌瘦的巴黎人和腦滿腸肥的德國人之中,她在朝著未知目的地前行的過程中不由感到有些緊張。今天早上,她小心翼翼地挑選了一套合體的人造纖維連衣裙和一條黑色的腰帶。她昨晚就用髮捲卷好了自己的頭髮,一早起床後又將它們梳成了一絲不苟的波浪狀,別在臉頰的後方。她沒有化妝,頭上戴著修道院學校的藍色舊貝雷帽,手上還套著一雙白手套。

我是一個演員,這是我的一個角色——她一邊走在大街上一邊心想——我是個戀愛中的女學生,正偷偷溜出去與一個男孩約會……

她就是在選定了這個故事之後為自己挑選出這身裝扮的。她堅信——如果有人質問她——她可以讓一個德國人相信自己的話。

為了繞過所有設定了路障的街道,她比預想中花了更多的時間才到達自己的目的地。躲過最後一處路障,她來到了聖日耳曼大道上。

她站到一盞路燈下。在她的身後,車流緩緩地在大道上移動著,喇叭在叫喊,汽車在轟鳴,沉重的馬蹄聲和腳踏車的車鈴聲不絕於耳。即便如此喧鬧,往日里熱鬧非凡的街道仍舊讓人感覺失去了活力和色彩。

一輛警車在她的身邊停了下來,從車上走下了一個憲兵。只見他的肩膀上圍著一件斗篷,手上還提著一根白色的棍子。

「你覺得我今天會需要一把雨傘嗎?」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伊莎貝爾驚得跳了起來,嘴裡還微微叫了一聲。她的注意力一直都集中在那個憲兵的身上——此時他穿過馬路,朝著一個從咖啡館裡走出來的女人走了過去——以至於她都忘了自己的使命。「我、我希望天氣能夠一直晴朗下去。」她回答。

那個男人攥住了她的上臂(她真的沒有別的詞可以用來形容,他的手勁很大),領著她沿著突然間變得空無一人的街道走了下去。真是太有趣了,一輛警車就能讓巴黎人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人會待在原地等著被抓,也沒有人願意目睹這種事情或是上前伸出援手。

伊莎貝爾試著望向身旁的這個男人,可是他們移動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以至於她只瞥到了他的靴子——飛快地重重踩在他們腳下的人行道上——靴子的皮質十分陳舊,上面掛著破損的飾帶,左腳大拇指的劃痕處還露出了一個洞。

「閉上你的眼睛。」過馬路時,他開口說道。

「為什麼?」

「快點。」

她可不是一個會盲目遵守規矩的人(若是換作其他情況,她說不定會拿這句話來嘲諷對方),但她實在是太想加入這個組織了,於是順從地閉上雙眼,踉踉蹌蹌地跟在他的身旁,不止一次險些被自己絆倒。

他們終於停了下來,她聽到對方在門板上敲了四下,門飛快地開啟了,一股辛辣的煙味朝著她撲面而來。

她現在才意識到——就在這一瞬間——她有可能陷入了危險的境地之中。

那個男人把她拉進了屋裡,砰的一聲關上了身後的房門。伊莎貝爾睜開雙眼,儘管還沒有人告訴她這麼做,眼下,她最好還是拿出些勇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