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安妮感到淚水刺痛了自己的雙眼。「我現在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安託萬總是會打點一切。我哪能對付得了國防軍和蓋世太保呀。」
「別去想他們是誰。想想你是誰,你能忍受什麼樣的犧牲,以及什麼事情能夠擊垮你。」
「任何事情都能擊垮我。我需要更像伊莎貝爾一些,她從來都很篤定。對她來說,戰爭非黑即白,似乎沒有什麼會使她害怕。」
「伊莎貝爾眼下也會遇到信仰的危機,我們都一樣。一戰的時候,我也曾陷入過這樣的境地。我知道困難才剛剛開始,你必須保持堅強。」
「堅信上帝。」
「是的,這是當然,但不僅僅要堅信上帝,我恐怕祈禱和信仰是不夠的。正義之路往往充滿荊棘,準備好,薇安妮。這只不過是你面臨的第一次考驗。吃一塹,長一智。」院長俯身過來,再次擁抱了薇安妮。薇安妮也緊緊地抱住了她,緊貼著羊毛修女制服的臉感到一陣刺癢。
鬆開手,她感覺好了一些。
女修道院院長站起身來,拉住薇安妮的手,把她也拽了起來,「也許你這個禮拜可以找時間來看看孩子們,給他們上一堂課?他們喜歡你教的繪畫課。可想而知,最近有不少人都在抱怨肚子餓。感謝上帝讓修女們擁有一座不錯的花園,羊奶和乳酪更是天賜之物。不過……」
「好的。」薇安妮回答。所有人都知道肚皮空空是什麼感覺,尤其是孩子們。
「你並不孤獨,你也不是那個需要負責的人。」修女溫柔地說,「有需要就開口求助,有能力就伸出援手。我想這就是我們事奉上帝的方法——也是我們照顧彼此和自己的方法——在如此黑暗的年代裡。」
你不是那個需要負責的人。
回家的路上,薇安妮一直都在思忖修女的這句話。
她總是能從自己的信仰中獲得極大的安慰。無論是母親剛開始咳嗽時,還是後來咳得厲害到會在手絹上留下一攤血跡的時候,薇安妮都會用祈禱來索取自己所需要的一切。幫助,指引,一種欺騙找上門來的死神的方法。十四歲時,她曾承諾上帝,自己願為他做任何事情——所有事情——只要他能夠饒媽媽一命。當禱告沒有任何作用時,她又祈禱上帝賜予她處理後事的力量——她的孤獨、爸爸憂鬱而又憤怒的沉默與醉酒後的狂暴,還有伊莎貝爾的哀號與黏人。
一次又一次,她找到上帝,祈求幫助、承諾自己的忠誠。她想要相信她既不是孤獨的,也不需要負責,更確切地說,她的生活正根據上帝的計劃鋪展開來,即便她自己看不到。
不過,此時此刻,她卻感覺心中的希望就像錫鐵一樣又輕又軟。
她的確是孤獨的。除了納粹,沒有人能手握大權。
她犯了一個可怕而又嚴重的錯誤。無論她多麼希望能夠得到一個機會,她都已經無力挽回;儘管事情有時候會覆水難收,但一個好女人會承擔起責任——過失——勇於道歉。無論她是或不是什麼樣的人,無論她有著什麼樣的缺點,她都想要成為一個好女人。
因此,她知道自己需要做些什麼。
儘管如此,當她走到瑞秋家的小屋門口時,卻發現自己還是有些動彈不得。她的雙腳沉重萬分,心裡更是彷彿壓著一塊磐石。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敲了敲門。隨著屋裡傳來一陣慢騰騰的腳步聲,門開了。瑞秋一隻手抱著熟睡的兒子,另一隻手上則掛著一塊粗棉布。「薇安妮。」她笑著說道,「進來吧。」
薇安妮差一點就怯懦了——哦,瑞秋,我只不過是順道過來和你打聲招呼。然而,她卻深吸了一口氣,跟著自己的朋友進了屋。在燃燒的壁爐旁,她像往常一樣坐在那張舒服的軟墊椅上。
「抱著阿里,我去給咱們泡杯咖啡。」
薇安妮伸出手臂接過了熟睡中的嬰兒。看到他緊緊依偎著自己,她拍了拍他的後背,吻了吻他的後腦勺。
「我聽說紅十字會已經給戰俘集中營裡的人送去了一些補給包。」過了一會兒,瑞秋開口說道,手裡端著兩杯咖啡走進了房間。她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到薇安妮手邊的桌子上,「女孩們去哪兒了?」
「在我家,和伊莎貝爾待在一起。可能正在學習怎麼開槍射擊吧。」
瑞秋笑了。「還有比這更糟糕的技能呢。」她把粗棉布從肩膀上拽了下來,扔進一個裝著縫紉用品的草筐裡,然後坐在薇安妮的對面。
薇安妮用力地嗅著純潔的嬰兒身上散發出來的香甜氣息,抬起頭時發現瑞秋正凝視著自己。
「這會不會就是那種日子中的一天?」她小聲問道。
薇安妮不安地笑了笑。瑞秋知道薇安妮有時會哀悼自己曾經失去的那些孩子,並祈禱自己還能再多生幾個。當瑞秋懷上阿里時,兩人的關係曾經經歷過一段困難時期——問題不大——她為瑞秋感到高興……卻也心存一絲嫉妒。「不。」她回答,緩緩抬起下巴,望向了閨密的眼睛,「我有些事情想要告訴你。」
「什麼?」
薇安妮吸了一口氣,「你記不記得我們寫明信片那天?我們到家的時候,貝克上尉正在家裡等我。」
「記得。我還提出要陪你進去呢。」
「我真希望當時能有你陪,不過我猜那也改變不了什麼。他會等到你離開的。」
瑞秋的音調開始升高了,「他是不是——」
「沒有,沒有。」她趕忙回答,「不是那回事啦。那天我回來的時候,他正在餐桌旁工作。他……問我要一份名單。他想要知道我們學校裡有多少老師是猶太人或共產黨員。」她停頓了一下,「他還問了同性戀和共濟會會員的名字,好像大家會把這種事情拿出來說似的。」
「你告訴他,你不知道。」
滿心羞恥的薇安妮移開了目光,不一會兒又轉了回來。她強迫自己張開了嘴:「我把你的名字告訴了他,瑞秋。還有其他人的名字。」
瑞秋愣住了,臉上一下子沒了血色,一對深色的眼睛顯得格外突出,「然後他們就開除了我們。」
薇安妮用力嚥了一口唾沫,點了點頭。
瑞秋站起身來,不曾停歇地走過薇安妮的身邊,根本沒有理會她口中「求你了,瑞秋」的祈求,趁她還沒有來得及觸碰自己之前便離開了。只見她走進自己的臥室,重重地甩上了房門。
時間在吐息之間、祈禱之中和椅子發出的吱呀聲中緩慢地過去了。伴隨著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薇安妮望著爐上座鐘纖細的黑色指標不斷向前走著,有節奏地拍著嬰兒的後背。
終於,房門開啟了。瑞秋走了回來。她的頭髮一團糟,看上去剛剛被她用手撥弄過;兩頰也佈滿了汙漬,似乎既焦慮又生氣,也許兩者都有。她的眼睛也哭紅了。
「我很抱歉。」薇安妮說著站起身來,「原諒我。」
瑞秋走過來,停在了她的面前,低頭注視著她。她的眼中閃過了一絲稍縱即逝的怒氣,隨即又被順從所代替,「鎮上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個猶太人,薇安妮。我一直都為此感到驕傲。」
「我知道,我也是這麼告訴自己的。不管怎麼說,我都不應該幫他。我很抱歉,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傷害你的,我希望你能夠知道。」
「我當然知道。」瑞秋笑聲答道,「不過薇,你要小心一點。我知道貝克年輕英俊、親切有禮,但他是個納粹。他們都是危險的。」
1940年的冬天冷得讓所有人都終生難忘。大雪日復一日地下著,給樹木和田野都蓋上了一層毯子,冰柱在下垂的樹枝上閃爍著亮光。
即便如此,伊莎貝爾每個星期五還是會一早就爬起來,趕在黎明到來之前四處分發她的「恐怖分子傳單」——納粹們眼下就是這麼稱呼它們的。上個星期的傳單跟進了北非的軍事行動,提醒法國人民,這年冬天的食物短缺問題並不是法國遭到英國封鎖的結果——納粹在宣傳中是這樣堅稱的——而是由於德國人洗劫了法國所有農副產品所致。
如今,伊莎貝爾已經發了好幾個月的傳單了。實話實說,她並沒有看出它們給卡利沃的百姓帶來了多大的影響。許多村民仍舊支援貝當,更多的人則是毫不在乎。令人感到格外困擾的是,她有不少鄰居都十分尊敬德國人,認為這群年輕人只不過是些孩子,然後繼續埋頭艱難地走在人生的道路上,一心只想遠離危險。
當然,納粹已然注意到了這些傳單。為了巴結德國人,有些法國男女會用上各種機會——把自家信箱裡出現的傳單交給納粹就是起點。
伊莎貝爾知道德國人正在尋找印刷和分發這些傳單的人,不過並不是很上心,尤其是在這樣大雪紛飛的日子裡,而所有人又都在談論倫敦的閃電戰。也許德國人心裡明白,一張紙片上的隻言片語是不足以扭轉戰勢的。
今天,伊莎貝爾躺在床上,身旁的索菲像株小劍蕨一樣蜷縮著,而薇安妮則在女孩的另一邊沉沉睡著。如今,這三個人全都擠在薇安妮的床上睡覺。在過去的一個月時間裡,她們把家裡能夠找到的所有棉被和毯子都蓋在了身上。伊莎貝爾躺在那裡看著自己撥出來的氣聚整合了薄薄的白色雲霧,然後消失不見。
即便穿著羊毛長筒襪睡覺,她也知道地板是多麼的冰涼。她之所以知道這一點,是因為她清楚這將是她一天中最後一段溫暖的時光。她硬著頭皮悄悄從一堆棉被下面鑽了出來。躺在她身旁的索菲呻吟了一聲,轉過身去尋找母親的身體取暖。
當伊莎貝爾的腳碰觸到地面時,疼痛一下子襲上了她的脛骨。她抽搐了一下,跛著腳走出了房間。
樓梯長得彷彿沒有盡頭一般——她的腳疼得太厲害了,都怪那些該死的凍瘡。這年冬天,所有人都逃不出它們的魔爪。這恐怕是由於缺少黃油和脂肪引起的,但伊莎貝爾心裡清楚,這完全是寒冷的天氣、滿是窟窿的襪子和接縫處開了線的鞋子惹的禍。
她想要生一堆火,渴望感受哪怕只能持續片刻的溫暖,真的——但家裡所剩的木頭已經不多了。一月底,她們已經動手拆掉了穀倉的木料作為柴火,還燒掉了工具箱、舊椅子等任何找得到的東西。她給自己燒了些開水,喝下一杯,讓水的熱度和重量欺騙自己的胃,讓它以為肚子裡並非是空空如也。她吃了一小塊不太新鮮的麵包,用報紙把自己裹了起來,然後披上安託萬的外套,戴上連指手套,踏上靴子,還在自己的頭部和脖子上纏了一條羊絨圍巾。即便如此,在她邁出房門的那一刻,她還是忘記了呼吸。她關上身後的房門,在雪地裡跋涉了起來,滿是凍瘡的腳趾隨著她的每一個腳步悸動著隱隱作痛。即使戴著連指手套,她的手指也還是一下子就被凍僵了。
外面靜得出奇。她穿過齊膝高的積雪,開啟破損的院門,邁上了白雪皚皚的馬路。
因為寒冷和積雪,她花了三個小時的時間才送完自己的傳單(這個星期的內容講的是閃電戰——德國人一夜之間就在倫敦上空丟下了32000枚炸彈)。破曉時分,黎明的微光弱得就像是找不到肉的肉湯。她是第一個站到屠夫家的肉鋪門口的,但其他人也很快跟了過來。清早七點鐘,屠夫的妻子推開窗戶,開啟了鋪門。
「章魚。」那個女人說道。
伊莎貝爾感到一陣失望,「沒有肉嗎?」
「沒有法國人的份,小姐。」
她聽到身後那些想來買肉的女人嘴裡發出了怨憤的聲音。遠處,一些清楚自己連章魚肉都沒有運氣買到的女人嘴裡的抱怨聲就更大了。
伊莎貝爾拿上用紙包好的章魚肉,離開了肉鋪。至少她還能買到些什麼,鎮上早就沒有罐裝牛奶了,就算是使用定量配給卡或去黑市都買不到。站了兩個小時的隊,她幸運地買到了一小塊卡芒貝乳酪。她用一條厚毛巾蓋好籃子裡的這些寶貝,一瘸一拐地走上了維克多·雨果大街。
路過擠滿了德國士兵和法國警察的咖啡館,她聞到了現煮咖啡和新鮮烘焙的羊角麵包的味道,肚子裡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
「小姐。」
一個法國警察朝她乾脆利落地點了點頭,示意她讓開一步。她向旁邊挪了一步,看著他在一間廢棄店鋪的門口櫥窗裡貼上了一張海報。第一張海報上這樣寫道:
b通知/b
以下人等因間諜活動被槍決:猶太人雅各布·芒薩爾、共產黨員維克多·亞布羅斯基和猶太人路易斯·德福瑞。
第二張海報上寫道:
b通知/b
從今以後,因任何罪名或違法行為遭到逮捕的法國人都將被視為敵對人士。在法國針對德國發起敵對行為的敵對人士都將被槍斃。
「他們要平白無故地槍斃法國老百姓?」她問道。
「別嚇得臉色蒼白,小姐。這些警告可不是針對你這種漂亮女孩子的。」
伊莎貝爾盯著那個男人看了看。作為一個法國人,他比德國人還要糟糕,竟能對自己的同胞做出這種事情來。這也是她痛恨維希政府的原因。如果讓半個法國脫離自治會把他們全都變成納粹的傀儡,這對他們來說又有什麼好處呢?
「你不舒服嗎,小姐?」
多麼的熱心,多麼的體貼。如果她說他是個叛徒,還吐痰在他的臉上,他又會怎麼做呢?「我很好,謝謝。」她冷冷地答道。
她看著他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到了街對面,後背挺得筆直,帽子端正地戴在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棕色頭髮上。咖啡館裡的德國士兵們熱情地歡迎著他,還拍著他的後背把他拉進了他們中間。
伊莎貝爾厭惡地轉過身來。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什麼:咖啡館的側壁上靠著一輛閃亮的銀色腳踏車。一看到它,她就想到若是能夠騎著它每天往返於鎮子和家中,自己的生活、身上的疼痛將會得到多大的改善和舒緩。
平日裡,腳踏車都會被咖啡館裡計程車兵們看守著。可在這樣一個大雪紛飛的早上,室外的桌旁一個人都沒有。
別這麼做。
她的心飛快地跳了起來,戴著連指手套的手掌也熱出了汗。她環顧四周——肉鋪門口排隊的女人們刻意不看向任何的東西,也不和任何人進行眼神交流;對街咖啡館的窗戶上蒙著一層霧氣;一眼望過,屋裡的男人們只是一堆橄欖色的剪影。
他們對自己是那麼有把握。
對我們也一樣——她憤恨地想著。
想到這裡,她心中僅存的一絲約束力也消失了。她把籃子緊緊地抱在體側,一瘸一拐地走上了結著冰的光滑鵝卵石大街。從那一刻起,每向前邁一步,她身邊的世界似乎就會變得模糊一點,就連時間也慢了下來。她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看到了眼前飄散的哈氣。建築變成了一片殘影,或漸漸融成了白色的龐然大物。大雪下得令人眼花繚亂,直到她眼前只剩下了閃著亮光的銀色把手和兩個黑色的車胎。
她知道這樣做的方法只有一個。快。既不要望向小路,也不要停下腳步。
某個地方的狗吠了起來,一扇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伊莎貝爾繼續向前走著……距離腳踏車只有五步之遙了。
四步。
三步。
兩步。
她邁上人行道,一把抓住腳踏車,跳了上去。騎上鵝卵石街道,她聽到腳踏車的鏈條護殼隨著崎嶇不平的道路發出了哐啷哐啷的響聲。她滑過街角時差點摔倒,她趕緊扶正自己,用力朝著格蘭德大道踩著踏板。
在那裡,她拐進一條小巷,跳下車,敲了敲房門。用力敲了四下。
房門緩慢地開啟了。亨利看到她,皺起了眉頭。
她推著車子進了屋。
小小的會議室裡唯一的一點亮光來源於滿是傷痕的木桌上立著的一盞油燈。屋裡只有亨利一個人,他正在用一盤肉和脂肪做香腸。一連串的香腸掛在牆上的鉤子上,屋裡瀰漫著肉香、血腥味和香菸的味道。她猛地把腳踏車拉到身旁,重重地關上了門。
「哦,你好。」他邊說邊在毛巾上擦了擦手,「我們要召開什麼我不知道的會議嗎?」
「沒有。」
他瞟了瞟她的身旁,「那不是你的腳踏車。」
「這是我偷來的。」她回答,「就在他們的眼皮底下。」
「這是——或者曾經是——阿蘭·德尚的腳踏車。佔領行動開始時,他把家裡所有的東西都扔下了,帶著家人逃去了里昂。」亨利朝她走了過來,「最近我常看到一個納粹黨衛軍計程車兵騎著它在鎮子裡轉悠。」
「納粹黨衛軍?」伊莎貝爾臉上興高采烈的表情消失了——到處都流傳著有關納粹黨衛軍以及他們是多麼殘忍的可怕流言——也許她應該想清楚……
他靠得更近了,近得她能夠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
她此前從未和他單獨相處過,更沒有和他如此靠近過。她第一次發現他的眼睛既不是棕色的,也不是綠色的,而是帶點淡褐的灰色,讓她想起了森林中的迷霧。她發現他的一邊眉毛上有一道小小的傷疤——要不就是一條很深的傷口留下的,要不就是當初沒有好好縫合。這不禁讓她突然猜測起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生把他帶到這裡,讓他加入了共產黨。他比她至少年長十歲,不過說實話,他有時候看上去似乎更衰老一些,彷彿遭受過什麼巨大的傷害。
「你得把它噴塗一下。」他說。
「可我沒有任何的顏料呀。」
「我有。」
「你能不能——」
「一個吻。」他說。
「一個吻?」為了拖延時間,她重複了一遍。開戰之前,她從不會把這種問題當回事。男人們渴望擁有她——一貫如此。她想要扭轉局面,想要和亨利調情,然後再被他調戲,可光是想到這一點就已經讓她感到悲哀、還有些失落了,彷彿親吻已經不再意味著什麼,而調情更是失去了任何的意義。
「一個吻,我今晚就幫你噴塗腳踏車,這樣你明天就能來取它了。」
她朝他邁了一步,順著他的臉龐側過了頭。
即便隔著這麼多層的大衣、報紙和羊毛織品,他們還是從容地靠在了一起。他把她攬入懷中,親吻了她。在那個美妙的瞬間,她又變成了伊莎貝爾·羅西尼奧爾,那個讓男人們垂涎的激情女孩。
這個吻結束時,他退了回去,讓她感覺……有些灰心喪氣,悲哀難過。
她應該說些什麼,開個玩笑,或許假裝自己也十分享受。曾幾何時,當一個吻意味著更多或更少的意義時,她應該會這麼做。
「你心裡還有別人。」亨利邊說邊專注地端詳著她。
「不,沒有。」
亨利輕輕地摸了摸她的臉頰,「你在撒謊。」
伊莎貝爾想起了亨利給予自己的一切。是他把自己帶進了自由法國的體系中,給了她一次機會;是他選擇了相信她。然而,當他親吻自己的時候,她心裡想著的卻是蓋坦。「他不想要我。」她回答。這是她第一次把真相誠實地告訴別人,如此的坦白連她自己都吃了一驚。
「如果局勢不是現在這個樣子,我會讓你忘了他的。」
「我願意讓你試一試。」
她看到他聽罷笑了笑,眼裡滿是哀愁。「藍色。」他停頓了一下,開口說道。
「藍色?」
「我的塗料是藍色的。」
伊莎貝爾笑了,「多麼合適啊。」
當天晚些時候,在她為了換取一些微不足道的食物站在一個又一個隊伍中時,在她抱著從樹林裡蒐集來的柴火回家時,她都在回味那個吻。
可她一遍又一遍想到的詞卻只有「但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