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夜鶯 克里斯汀·漢娜 第2頁,共2頁

薇安妮坐在床上,看著自己的朋友。她沉默不語地把自己從貝克那裡拿到的名單遞給了她。「他們成了戰俘,瑞秋。安託萬和馬克,還有其他所有的人。他們不會回來了。」

三天之後,一個天寒地凍的星期六早上,薇安妮站在自己的教室裡,望著一群女子坐在顯然有些擁擠的課桌旁。她們看上去都很疲憊,神情中還有幾分機警。眼下,誰都不會把集會當成一件愜意的事情。大家都不清楚禁止談論戰事的規定到底嚴格到了什麼程度。除此之外,卡利沃的女子們已經筋疲力盡了。為了緊缺的食物,她們整天都在排隊,其他時間則在郊外搜尋糧草或是賣些舞鞋、絲巾之類的東西,好賺夠買一條好麵包的錢。教室的後方,索菲和薩拉縮在角落裡,背靠著彼此,抱著膝蓋,看著書。

瑞秋把熟睡中的兒子從一個肩膀換到了另一個肩膀上,伸手關上了教室的門。「感謝大家能夠前來。我知道在這些日子裡,除非絕對必要,你們是很難做些其他事情的。」女人們都嘟囔著對這話表示了贊同。

「我們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富尼耶夫人疲憊地問道。

薇安妮向前邁了一步。和其中的某些女人在一起時,她從未感到完全舒服過,因為她們早在她十四歲那年搬到這裡時就不太喜歡她。待薇安妮「俘獲」了安託萬——鎮上最英俊的年輕人之後,她們就更不喜歡她了。當然,那都是些陳年往事了。如今的薇安妮對待這些女人十分友好,教她們的孩子讀書,還經常光顧她們的店鋪。可即便如此,青春期的痛苦還是留下了令人不自在的殘渣。

「我收到了一份卡利沃的法國戰俘名單。我很抱歉——非常抱歉地——告訴你們,你們的丈夫——還有我的、瑞秋的丈夫——全都在這份名單之列。有人告訴我,他們不會回來了。」薇安妮停頓了一下,給這些女人留出了一些反應的時間。痛苦和失落的情緒改變了她身邊的這些臉龐,薇安妮知道她們和自己一樣痛不欲生。即便如此,這樣的場景還是讓人目不忍睹。她發現自己的視線再一次模糊了,瑞秋向前邁了幾步,牽住了她的手。

「我給大家拿了幾張明信片。」薇安妮說,「是官方的。這樣我們就可以給家裡的男人寫幾句話了。」

「你是怎麼拿到這麼多明信片的?」富尼耶夫人邊問邊擦了擦眼睛。

「她請自己家的德國人幫了個忙。」麵包師的妻子海倫娜·呂埃勒回答。

「我沒有!而且他也不是我家的德國人。」薇安妮說,「他是一個徵用了我家房子計程車兵。難道我就該把勒雅爾丹宅院拱手讓給德國人嗎?兩手空空、轉身離開?鎮上每一座有空房的住宅和旅館都被他們佔領了。在這件事情上,我沒有什麼特別的。」

更多的嘖嘖聲和低語聲。有些女人點了點頭,其他人則搖了搖頭。

「我寧願自殺也不會讓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搬進我家來。」海倫娜說。

「是嗎,海倫娜?你真的會這麼做嗎?」薇安妮問道,「你會不會先殺了你的孩子,或是把他們丟到大街上、任他們自生自滅?」

海倫娜扭頭看向了別處。

「他們也佔領了我的旅館。」一個女人開口說道,「他們大部分人都是紳士。可能還有一點粗暴。喜歡浪費。」

「紳士。」海倫娜輕蔑地重複著這個詞,「我們就是屠夫面前的豬,你們等著瞧吧,豬隻能束手就擒。」

「我最近一直沒在我的肉鋪看到你。」富尼耶夫人用挑剔的聲音說道。

「是我妹妹替我去的。」薇安妮回答。她知道這是她們在表達自己的不贊同;她們害怕薇安妮會得到——或利用——她們得不到的特殊優待。「我不會從敵人手裡拿取食物——或任何東西的。」她突然感覺自己彷彿回到了校園,遭到了受歡迎的女孩們的欺凌。

「薇安妮在試圖幫忙。」瑞秋的語氣嚴厲得足以讓她們閉上嘴巴。她從薇安妮的手中接過明信片,開始四處分發。

薇安妮找了一個座位,低頭凝視著眼前空白的明信片。

聽到其他人的鉛筆如小雞刨土般在明信片上緩慢摩擦的聲音,她也落筆寫了起來——

我親愛的安託萬:

我們一切都好。索菲正在茁壯成長。即便今年夏天的家務繁重,我們還是找時間去了河邊。我們——我——每一次呼吸時都在想念著你,祈禱你的安好。別擔心我們。回家來吧。

我愛你,安託萬。

她的字實在是太小了,以至於她都懷疑他是否能夠看得清楚。

或者他是否能夠收到這張明信片。

或者他是否還活著。

看在上帝的分上,她哭了。

瑞秋挪到她的身邊,把一隻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我們都有同樣的感受。」她悄悄地說。

不一會兒,女人們一個接一個站起身來,無聲無息地緩緩向前挪動著,把明信片遞到了薇安妮的手中。

「別讓她們傷害到你的感情。」瑞秋說,「她們只不過很害怕。」

「我也很害怕。」薇安妮回答。

瑞秋把自己的明信片貼在胸口上,張開手指按住那張小小的方形紙片,彷彿她需要觸碰到上面的每一個角落。「我們怎麼能不害怕呢?」她想。

事後,她們回到勒雅爾丹宅院時,看到貝克那輛挎鬥上還支著機關槍的摩托車正停在院門外的草坪上。

瑞秋朝她轉過身來,「你想讓我們跟你一起進去嗎?」

薇安妮十分感激瑞秋目光中的憂慮,也知道自己若是開口求助,一定會得償所願。但她又能怎麼幫助自己呢?

「不用了,謝謝。我們沒事。他可能忘了什麼東西,很快就又會離開的。最近他很少待在這裡。」

「伊莎貝爾去哪兒了?」

「好問題。她每個星期五的早上都會在日出之前偷偷溜出去。」她靠過來耳語道,「我覺得她在和一個男孩約會。」

「這對她有好處。」

對此,薇安妮無話可說。

「他會幫我們郵寄這些明信片嗎?」瑞秋問道。

「希望如此。」薇安妮多望了自己的朋友一會兒,「好吧,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她領著索菲回了家,一進屋就吩咐她上樓去看書。她的女兒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指令,因此並不介意。薇安妮試圖讓女兒儘量不要與貝克碰面。

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攤著一堆的檔案。聽到她進門的聲音,他抬頭看了一眼,「夫人,太好了,我很高興你回來了。」一滴墨水從他手中的鋼筆尖上滴落到了他面前的白紙上,形成了一個顯眼的藍色墨點。

她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手裡緊緊地握著那一疊明信片。它們被一截麻線捆綁在一起。「我……這裡有些明信片……是我鎮上的朋友們寫給……自己的丈夫的……但我們不知道應該把它送到哪裡去。我希望……也許你能幫幫我們。」她不自在地把重心從一隻腳換到了另一隻腳上,心裡感覺格外的無力。

「當然,夫人。我很樂意幫你這個忙。不過這個任務可能要花上一段時間調查一番才能完成。」他彬彬有禮地站起身來,「與此同時,我現在正在為我的司令部上司們製作一份名單。他們需要知道你們學校裡一些老師的名字。」

「哦。」她應了一句,不太確定他為什麼要把這件事情告訴自己。他從沒有提起過自己的工作。當然了,他們也很少談起任何其他的事情。

「猶太人。共產黨員。同性戀者。共濟會會員。耶和華見證會會員。你認識這些人嗎?」

「如你所知,上尉先生,我是個天主教徒。我們不會在學校裡聊起這種事情。無論如何,我幾乎不知道誰是同性戀、誰是共濟會會員。」

「啊。所以你認識其他幾種人。」

「我不明白……」

「是我說得不夠清楚。抱歉。如果你能讓我知道你們學校的老師中誰是猶太人或共產黨員,我將不勝感激。」

「你為什麼需要知道他們的名字?」

「只不過是一些文書工作而已。你知道我們德國人是最喜歡作圖製表的。」他微笑著為她拉出一張椅子。

薇安妮低頭望了望桌子上的白紙,然後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明信片。如果安託萬收到這張明信片,也許會寄來回信,讓她終於有機會知道他還活著。

「這不是什麼秘密資訊,上尉先生。任何人都能為你提供這些名字。」

他朝她靠了過來,「那還要費點事,夫人。我相信我能夠找到你丈夫的地址,還能幫你寄一個包裹過去。這樣夠‘樂觀’了嗎?」

「‘樂觀’這個詞不對,上尉先生。你想問我的是——這樣可不可以。」她知道自己是在拖延時間。更糟糕的是,她十分確信他對此也是心知肚明。

「啊。謝謝你教我如此美妙的語言。我很抱歉。」他給她遞來一支鋼筆,「別擔心,夫人。這只不過是文書工作。」

薇安妮想說自己是不會寫下任何一個名字的,但這又有什麼意義呢?他輕而易舉就能從鎮上得到這些資訊,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應該歸屬於這張名單的那些名字。而貝克還能以這樣的反抗行為作為藉口,把她趕出家門——那時她又該怎麼辦呢?

她坐了下來,提起筆寫下幾個名字,直到快要寫完時才停頓了一下,把筆尖從紙上抬了起來。「我寫好了。」她輕聲說。

「你忘了自己的朋友。」

「是嗎?」

「毫無疑問,你應該是個精益求精的人。」

她緊張地咬了咬嘴唇,低頭看著名單上的名字,突然間確信自己不應該這麼做。但她又有什麼辦法呢?她的房子處在他的控制之下。如果她公然反抗他,結果會怎麼樣?她感覺胃裡逐漸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她動筆寫下了名單上的最後一個名字——

瑞秋·德·尚普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