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漫長而又炎熱的夏天,薇安妮每天醒來時都有一大堆家務要做。她(還有索菲和伊莎貝爾)補種了花園,把兩個破舊的書櫃改造成了兔棚,還用雞籠狀鐵絲網圍成了一個藤架。眼下,花園裡最浪漫的地方正散發著糞肥的味道——這是她們為了花園積攢的肥料。她答應為住在這條路上不遠處的老頭裡韋洗衣服,以此換取飼料。唯一能讓她真正感到放鬆和鎮定的一段時光是星期日的早上,她會帶上索菲到教堂裡去(伊莎貝爾拒絕參加彌撒儀式),然後和瑞秋坐在自家後院的樹蔭下喝咖啡。兩個好朋友說說笑笑,開著玩笑。伊莎貝爾有時也會加入她們,不過她更喜歡和孩子們一起玩耍,而不是和女人們聊天——薇安妮對此並沒有什麼意見。
當然了,有些家務活是必須要做的——是她為看上去遙不可及、卻又如不速之客般會在最糟糕的日子裡找上門來的冬天做好準備的新方法。更重要的是,它能讓薇安妮集中注意力。當她在花園裡勞作、烹煮草莓醬或是醃製黃瓜時,她就不會想起安託萬,不會意識到自己已經多久沒有聽到過他的訊息了。侵蝕著她內心的是一種不確定性:他是不是成了戰俘?他是不是在哪裡受傷了?死了?或者,她會不會某天抬起頭來,看到他正笑著走在這條路上?
思念。渴望。擔憂。那些都是她入夜後的心路歷程。
在這個如今充滿了噩耗和靜默的世界裡,唯一的好訊息就是貝克上尉夏天大部分時間裡都在外參加一場又一場的戰役。他不在的時候,房子裡的一切又恢復了正常。伊莎貝爾在被要求做事時也不會滿腹牢騷。
如今寒冷的十月已經到來。和索菲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時,薇安妮發現自己有些分心。她能夠感覺自己的一個鞋跟有些鬆動了,害得她走起路來有些搖搖擺擺的。她的黑色小山羊皮淺口鞋並不適合每天穿著。可在過去的幾個月中,它們一直都沒有離開過她的雙腳。鞋底已經從大拇指處開始脫落了,害她經常絆倒。擔憂自己需要更換鞋子等東西的心情從未遠離過她,一張定量配給卡並不意味著就有鞋子——或食物——可供她購買。
薇安妮的一隻手一直都搭在索菲的肩膀上,既是為了穩定自己的步態,也是為了緊緊拽住女兒。到處都是納粹士兵,他們要不就坐在卡車裡,要不就騎在挎鬥裡支著機關槍的摩托車上。他們還會在廣場上踏著正步,高唱著凱歌。
一輛軍用卡車朝著她們按響了喇叭。母女倆快步挪到了前方的人行道上,看著一支護衛隊轟隆隆地駛過。這裡的納粹越來越多了。
「那是伊莎貝爾姨媽嗎?」索菲問道。
薇安妮朝著索菲手指的方向望去。沒錯,挎著籃子從小巷裡走出來的那個人正是伊莎貝爾。她看上去……「鬼鬼祟祟」是薇安妮能夠想到的唯一一個詞了。
鬼鬼祟祟。想到這裡,一大堆零碎的小事突然變得明朗起來——微不足道的隨機事件被拼湊成了一幅圖案。伊莎貝爾總是凌晨就離開勒雅爾丹宅院,儘管她完全不需要起那麼早,嘴裡還有一大堆薇安妮根本就不怎麼在乎的囉唆藉口。鞋跟斷了,帽子被風吹走了必須要追回來,一隻狗嚇到了她,堵住了她的去路。
她是不是在和一個男孩幽會?
「伊莎貝爾姨媽!」索菲尖叫道。
還沒等對方應答——或准許——索菲就衝到了街道上,躲過了三個正在來回拋球的德國士兵。
「該死。」薇安妮嘟囔著,「請原諒。」她邊說邊閃躲著那些士兵,邁著大步穿過了鵝卵石街道。
「你今天領到了些什麼?」她聽到索菲開口詢問伊莎貝爾,還把手伸進了柳條編織筐裡。
伊莎貝爾狠狠地打了索菲的手一下。
索菲尖叫著把手抽了回來。
「伊莎貝爾!」薇安妮厲聲質問她,「你是哪裡不對勁啊?」
伊莎貝爾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抱歉。我只不過是太累了。我站了一整天的隊,結果得到了些什麼?幾乎沒有一點肉的小牛凍骨和一罐牛奶,這太讓人沮喪了。但是我不應該這麼粗魯,對不起,索菲。」
「如果你不這麼早溜出去,就不會覺得累了。」薇安妮說。
「我沒有溜出去。」伊莎貝爾說,「我是去排隊買食物的。我以為你希望我這麼做呢。順便說一句,我們需要一輛腳踏車,穿著不合腳的鞋往返鎮上會要了我的命的。」
薇安妮希望自己對妹妹的瞭解足以讓她讀懂她的眼神。那是愧疚,還是擔憂或蔑視?要不是她還不至於蠢到那個份上,她會說那是驕傲。
索菲用手臂挽住伊莎貝爾。三人動身向家走去。
薇安妮故意忽視著卡利沃的變化——被納粹佔領的大片空間,石灰岩牆壁上張貼的海報(新的反猶太傳單令人噁心),還有懸掛在門口和陽臺上的紅黑卍字旗。人們開始搬離卡利沃,把自己的家園拱手讓給了德國人。聽說他們去了自由區,但沒有人知道確切的訊息。商鋪關門之後就再也沒有開門營業過。
她聽到身後有一陣腳步聲跟了過來,於是平靜地說了一句:「我們走快點兒。」
「莫里亞剋夫人,請允許我打擾你一下。」
「我的老天爺啊,他在跟蹤你嗎?」伊莎貝爾嘟囔著。
薇安妮緩緩地轉過身來。「上尉先生。」她說。街上的人們全都在緊盯著薇安妮,眯起的眼睛裡滿是譴責的目光。
「我想說我今晚會待到深夜,很難過不能回來吃晚飯了。」貝克說。
「太糟糕了。」伊莎貝爾說話的聲音又甜又苦,就像燒煳了的焦糖。
薇安妮試著微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把自己叫住。「我會給你留點什麼的——」
「不用了。不用了。你真是太好心了。」他陷入了沉默。
薇安妮也默不作聲。
好不容易,伊莎貝爾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我們正在回家的路上呢,上尉先生。」
「我們能不能幫你什麼忙,上尉先生?」薇安妮問道。
貝克靠近了一些,「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擔心你的丈夫,所以我調查了一番。」
「哦。」
「我很難過地告訴你,這不是什麼好訊息。你的丈夫安託萬·莫里亞克和鎮上的許多人一樣被俘虜了,成了集中營裡的戰俘。」他遞給她一張名單和一疊官方明信片,「他不會回來了。」
薇安妮幾乎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離開鎮子的了。她知道伊莎貝爾在一旁扶著自己,催促她把一隻腳放在另一隻腳的前面。索菲也在旁邊,嘰嘰喳喳地問著一些如魚鉤般尖銳的問題。什麼是戰俘?上尉先生說爸爸不會回來了是什麼意思?他永遠都不回來了嗎?
薇安妮知道她們到家了,因為她聞到了自家花園裡撲鼻而來的香氣。她眨了眨眼睛,感覺自己彷彿剛剛才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發現這個世界已經產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變化。
「索菲。」伊莎貝爾堅決地說,「給你媽媽倒杯咖啡。把那罐牛奶開啟。」
「可是——」
「快去。」伊莎貝爾說。
索菲離開之後,伊莎貝爾朝著薇安妮轉過身來,用冰冷的雙手捧住了她的臉龐,「他會沒事的。」
薇安妮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一點點碎開了,站在那裡逐漸失去了血液和骨頭,滿腦子都在思考自己曾經故意迴避的問題:一段沒有他的餘生。她開始顫抖,牙齒咔嗒咔嗒打起了寒戰。
「進屋喝杯咖啡吧。」伊莎貝爾說。
進屋?走進他們的家裡?那裡到處都充斥著他的影子——他坐在長沙發上讀書時留下的凹痕,他掛衣服的鉤子,還有他睡過的床。
她搖了搖頭,希望自己能夠哭出來,卻欲哭無淚。這個訊息掏空了她的身體,讓她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
突然間,她滿腦子想著的就只有自己身上穿著的這件曾經屬於他的毛衣。她開始扒掉衣服,撕開外套和背心——全然不去理會伊莎貝爾在自己的身旁喊著「不要!」——她猛地把毛衣從頭上拽了下來,把臉埋進了柔軟的毛線中,試圖從這堆粗纖維中聞出他的味道——他最喜歡的肥皂香。是他。
可除了自己身上的味道,她什麼也聞不到。她把被揉成一團的毛衣從臉邊放了下來,低頭望著它,試圖記起他最後一次穿著它時的樣子。她揪起一根脫落的線頭,它在她的手中散作一團,變成了一卷彎彎曲曲的酒紅色毛線。她咬掉了線頭,打了個結,好保住餘下的一部分袖子。眼下,毛線可是十分可貴的。
眼下。
當這個世界陷入了戰爭,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稀缺之物,而你的丈夫又離你而去。
「我不知道一個人該如何撐下去。」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已經自食其力好多年了——自從媽媽去世以來。」
薇安妮眨了眨眼睛。妹妹的話聽上去有些亂七八糟,彷彿有些顛三倒四。「你是孤獨的。」她說,「我從來都不是。我十四歲就遇到了安託萬,十六歲懷孕,還不到十七歲就嫁給了他。爸爸為了擺脫我,把這座房子留給了我。所以,你看,我從來都不曾一個人生活。所以你是堅強的,我卻不是。」
「你不得不堅強起來。」伊莎貝爾回答,「為了索菲。」
薇安妮吸了一口氣。就是它。這就是她無法喝下一碗砒霜或是臥軌自殺的原因。她把一小截彎曲的毛線綁在蘋果樹的樹杈上,深紫紅色在棕綠相間的背景襯托下顯得格外突出。如今,每天她走過自己的花園、來到院門前或是摘蘋果時都會經過這根樹杈,看到那一小截毛線,想起安託萬。每一次,她都會祈禱——向他也向上帝——祈禱他能夠回家。
「走吧。」伊莎貝爾說著,用一隻手臂摟住薇安妮,把她拽到了自己的身邊。
房子裡彷彿迴響著一個遠在天涯的男人的聲音。
薇安妮站在瑞秋家的石屋外。這個寒冷的傍晚,頭頂上的天空呈現出了煙霧的顏色。金色、橘色和深紅色的樹葉邊緣顏色剛剛開始加深,很快就會落到地上。
薇安妮凝視著門口,希望自己不必到這裡來。可她讀到了貝克給她的名單,而馬克·德·尚普蘭的名字也在其中。
當她終於鼓起勇氣敲門時,瑞秋幾乎馬上就開了門,身上穿著陳舊的居家服和下垂的羊毛襪,肩上斜斜地掛著一件開襟羊毛衫,釦子還系錯了位置,好像正奇怪地歪著眼睛看她。
「薇安妮!進來。薩拉和我正在做大米布丁呢——當然了,裡面大部分都是水和明膠,不過我用了一點牛奶。」
薇安妮勉強笑了笑,任由朋友推搡著她進了廚房,還給她倒了一杯苦澀的人造咖啡——她們能夠領到的也只有這些了。薇安妮對大米布丁發表了一番評論——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直到瑞秋轉過身來問道:「出什麼事了?」
薇安妮望著自己的朋友。她想要做個堅強的人——哪怕只有這一次——卻還是忍不住讓淚水盈上了眼眶。
「留在廚房裡。」瑞秋對薩拉說,「如果你聽見弟弟醒了,就去抱他。」她又對薇安妮說:「你,跟我來。」她用一隻手攬住薇安妮,領著她穿過小客廳,走進了自己的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