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貝爾絲毫沒有遲疑,「我願意。」
幾個男子開始向她致謝,亨利讓他們安靜了下來,「那位印刷工是在冒著生命危險書寫這些傳單,我們也同樣冒著生命危險才把它們帶到這裡。可是你,伊莎貝爾,你將會是那個被人抓到分發這些傳單的人——如果你被人發現的話。千萬不要出錯。這不是用粉筆在海報上畫v字的問題,這可是死罪。」
「我不會被抓的。」她說。
聽了這話,亨利笑了,「你多大了?」
「快十九歲了。」
「啊。」他說,「這麼年輕的女孩怎麼能瞞得住自己的家人呢?」
「我的家人不是問題。」伊莎貝爾回答,「她們是不會注意我的。不過……有個德國士兵徵用了我家的房子,而且我不得不打破宵禁的規矩。」
「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你感到害怕,我可以理解。」亨利開始轉身了。
伊莎貝爾飛快地把傳單從他的手裡奪了回來,「我說了,我願意去做。」
伊莎貝爾感到興高采烈。自從休戰協議簽署以來,這是她第一次發現並非只有她一個人想要為法國盡一己之力。那些男子告訴她,全國共有幾十個和他們類似的組織正在跟隨戴高樂發動抵抗行動。他們說得越多,她就越是激動得想要加入他們。哦,她知道自己應該感到害怕(對於這一點,他們說得已經夠多的了)。
可這是多麼荒謬可笑的事情呀——德國人怎麼會用死來威脅那些只不過分發了幾頁紙的人呢?如果被抓,她十分確信自己可以通過說些好話來擺脫困境。這倒不是說她肯定會被抓到。她曾多少次偷偷溜出過大門緊鎖的學校、逃票登上火車或是耍耍嘴皮子就擺脫了麻煩?她的美貌總是能讓她輕而易舉地在不受報復的情況下犯規。
「等拿到更多的傳單時,我們該怎麼聯絡你?」亨利在開門放她離開時問道。
她望了望大街,「富瓦夫人的帽子店上面有一間公寓,那裡還空著嗎?」
亨利點了點頭。
「拿到傳單之後,把那裡的窗簾拉開。我會盡快趕過來的。」
「敲四下門。如果我們沒有回應,你就走開。」他附和道。停頓片刻,他又補充了一句:「小心,伊莎貝爾。」
房門就此在兩人之間關上了。
再次獨身一人的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籃子。那些傳單就放在一塊紅白格子的亞麻布下面,上面擺著用屠夫家的紙包好的蹄髈火腿。這可算不上是什麼偽裝,她需要想點更好的辦法。
她沿著小巷走下去,轉上了一條繁忙的街道。天色漸晚,她和那幾個男子待了一整天的時間。商鋪正在打烊,只有德國士兵和幾個應召女郎在漫無目的地閒逛。街上的露天咖啡桌旁坐滿了身著軍裝的男人,嘴裡吃著上好的食物,喝著上好的葡萄酒。
她不得不繃緊每一根神經,緩慢地行走著。剛離開小鎮,她就開始飛奔起來。快到機場附近時,她已經是大汗淋漓、氣喘吁吁的了,可她並沒有慢下腳步,而是一路跑回了自家的庭院。聽到院門咔嗒一聲在身後關閉,她彎下腰用力地喘息起來,把那塊碎布抱在體側,試圖歇一口氣。
「羅西尼奧爾小姐,你不舒服嗎?」
伊莎貝爾猛地挺直了身體。
貝克上尉出現在了她的身邊,難道他先自己一步站到了那裡?
「上尉。」她邊說邊努力平復著自己狂飆的心跳,「一支護衛隊經過……我……呃,急急忙忙地躲開了他們。」
「護衛隊?我沒有看到啊。」
「那是前陣子的事情了。我……有時候傻里傻氣的。我和朋友聊天聊到忘了時間,還有,嗯……」她朝他露出了自己最美麗的微笑,還拍了拍自己被剪掉的頭髮,彷彿很在意自己在他面前漂不漂亮似的。
「今天的隊伍很長嗎?」
「無窮無盡。」
「請允許我幫你把籃子提進屋裡。」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籃子,發現亞麻布的下面隱約露出了白紙的一小角。「不,我——」
「啊,我堅持要這麼做。你知道的,我們是紳士。」
他精心修剪過的纖長手指握住了柳條編織筐的把手。在他轉身朝著房子走去時,她一直跟在旁邊,「今天下午,我看到一大群人聚集在了鎮公所那裡。維希的警察到這裡來做什麼?」
「啊,你不用操心。」他在前門處站住腳,等待著她把門開啟。她緊張地摸索著,扭轉嵌在中央的門把,開啟了房門。儘管他有權隨意出入這座房子,他還是會等到有人邀請時才邁進門去,彷彿自己是來做客的。
「伊莎貝爾,是你嗎?你去哪兒了?」薇安妮從長沙發上站起身來。
「今天的隊伍太糟糕了。」
正在和貝貝玩耍的索菲從壁爐邊的地板上蹦了起來,「你今天領到什麼了?」
「蹄髈火腿。」伊莎貝爾邊說邊焦急地盯著貝克手中的籃子。
「就這些嗎?」薇安妮追問著,「食用油呢?」
索菲重重地坐回地板的地毯上,顯然很失望。
「我把蹄髈放到食品儲藏室裡去吧。」伊莎貝爾邊說邊把手伸向籃子。
「請允許我來吧。」他凝視著伊莎貝爾,緊緊地盯著她。或許這只不過是她的感覺而已。
薇安妮點燃一根蠟燭,把它遞到伊莎貝爾的手裡,「別浪費。快去。」
貝克邁著雄赳赳的步伐穿過陰暗的廚房,開啟了通往地窖的門。
伊莎貝爾先一步走了下去,照亮了前方的路。木頭臺階在她的腳下發出了咯吱咯吱的響聲,直到她踏上了硬泥地,被地下室的涼氣所包圍。貝克站到她的身邊時,周圍的架子似乎顯得有些擁擠不堪。蠟燭的火苗在兩人之間雀躍地閃爍著。
她試著穩住自己顫抖的手,夠向包裹著蹄髈火腿的紙包,把它放在了架子上為數不多的儲備食品旁邊。
「帶三顆土豆和一根蘿蔔上來。」薇安妮朝著地下室裡喊道,聲音嚇了伊莎貝爾一跳。
「你好像很緊張。」貝克說,「我用的這個詞對不對,小姐?」
兩人之間的蠟燭發出了噼噼啪啪的聲響,「今天鎮子上有很多狗。」
「蓋世太保。他們喜歡自己的牧羊犬,你沒有理由為此擔憂。」
「我害怕……大狗。我被咬過一回,很小的時候。」
貝克朝她微微一笑,笑容在燭光的掩映下有些變形。
別看向籃子。然而一切為時已晚,她看到藏著的傳單又露出了一小截。
她勉強笑了笑,「你是知道的,我們這些女孩子什麼都怕。」
「我可不會這麼形容你,小姐。」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了籃子,把它從他的手裡用力拽了出來,卻沒有把眼神從他的身上移開。一片黑暗之中,她把籃子放到了架子上燭光照不到的地方,這才鬆了一口氣。
兩人在不安的沉默中凝視著彼此。
貝克點了點頭,「那我現在就得走了。我只不過是回來為今晚的會議取點檔案的。」他轉回身去,朝著臺階邁開了步子。
伊莎貝爾跟著上尉走上了狹窄的樓梯。當她出現在廚房裡時,薇安妮正抱著手臂站在那裡,皺著眉頭。
「土豆和蘿蔔呢?」薇安妮問。
「我忘了。」
薇安妮嘆了一口氣。「去吧。」她說,「去把它們拿上來。」
伊莎貝爾轉身返回了地窖。拿好土豆和蘿蔔,她走到籃子旁邊,舉起蠟燭照向裡面的東西——它們還在:一疊三角形的白色小紙片正躲在裡面,偷偷地窺探著四周。她飛快地把它們從籃子裡取了出來,塞進了自己的緊身褲裡。感覺到傳單正抵著自己的皮膚,她笑著走回了樓上。
晚飯時,伊莎貝爾和姐姐、外甥女一起坐在桌旁喝著水一樣的湯,嚼著一天前的麵包,試圖找些話來說,卻又什麼也說不出口。索菲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喋喋不休地講著一個又一個的故事。伊莎貝爾不安地輕輕跺著腳,聆聽著摩托車駛近房子的聲音、門前步道上穿著長筒靴的德國人嘩啦嘩啦的腳步聲以及沒有人情味的刺耳敲門聲。她的目光不斷地轉向廚房和地窖的門。
「你今晚的舉止很奇怪。」薇安妮說。
伊莎貝爾沒有搭理姐姐的評論。晚飯結束後,她從座位上蹦了起來,開口說道:「我來洗碗吧,薇。你和索菲為什麼不去把那盤西洋棋下完呢?」
「你會洗碗?」薇安妮邊說邊給了伊莎貝爾一個懷疑的眼神。
「去吧。我以前也自願做過這種事情呀。」伊莎貝爾回答。
「我怎麼不記得。」
伊莎貝爾收好空湯碗和餐具。她之所以提出要幫忙,只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忙碌起來,給雙手找點事情做。
洗完碗盤,伊莎貝爾又閒了下來了。夜色還在蔓延。薇安妮、索菲和伊莎貝爾玩起了貝洛特紙牌的遊戲,可伊莎貝爾卻無法集中注意力,心裡既緊張又興奮。她找了些差勁的藉口,早早退出了遊戲,假裝自己已經累了。回到樓上的臥室裡,她和衣躺在毯子上面,等待著。
午夜過後,她聽到貝克回來了。她的耳邊傳來了他走進庭院的聲響,然後又聞到了緩緩爬升上來的香菸味。不一會兒,他走進了房間——穿著靴子重重地踏著步子——然而,子夜一點鐘左右,一切終於平靜了下來。儘管如此,她還是決定繼續等待。凌晨四點鐘,她從床上爬了起來,穿上厚厚的黑色毛線衣和格子花呢裙。拉開夏季穿戴的外套,她把傳單塞到衣服的縫隙裡,然後披上大衣,繫緊了腰帶,把定量配給卡放進了前側的口袋裡。
下樓的路上,每當她的腳下發出咯吱的響聲,她都會抽搐一下,似乎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才終於走到了樓下,悄悄關上了敞開的房門。
這是一個寒冷而又漆黑的清晨,一隻小鳥在某處鳴叫著,也許是開門的聲音打擾了它的睡眠。她呼吸著玫瑰的馨香,被如此平凡的一刻征服了。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她走向依舊破損的院門,不時回頭張望黑著燈的房子,以為貝克會像個戰士一樣抱著手臂、踏著長靴站在那裡望著她。
然而她的周圍什麼人也沒有。
她的第一站是瑞秋的家。眼下幾乎沒有人會來送信了,可像瑞秋這樣的女人還是會每天檢查自家的信箱,期待著書信會捎來漂泊在外的丈夫送來的訊息。
伊莎貝爾把手伸進衣服裡,摸索著絲綢襯裡的縫隙,抓出了一張傳單。她飛快地開啟信箱,把傳單塞了進去,然後悄悄關上了蓋子。
重新返回馬路,她環顧四周,還是一個人也沒有看到。
她做到了!
她的第二站是裡韋老頭家的農場。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共產黨,一個熱衷於革命的男人,曾在前線失去過自己的一個兒子。
送完最後一張傳單時,她感覺自己簡直就是無敵的。黎明剛剛過去,淺淺的日光給鎮上的石灰岩建築鍍上了一層金邊。
這天早晨,她成了第一個站在店外排隊的女子。也正是因為這樣,她領到了一整塊的黃油,一百五十克,三分之二杯,足夠她們用上一個月。
她如獲至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