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鶯 克里斯汀·漢娜 第2頁,共2頁

「伊莎貝爾。」

她用兩隻手緊緊地攥著行李箱的把手。「爸爸。」

「你又被另一所學校踢出來了。」

她點了點頭,用力地吞嚥了一下。

「這年頭,我們怎麼才能再找到一所學校呢?」

這是她的開場白:「我想要和你一起生活,爸爸。」

「和我?」他看上去有些不耐煩,卻又倍感意外。但一個女孩想要和自己的爸爸生活在一起,難道有什麼不正常的嗎?

她朝著他邁了一步,說:「我可以在書店裡工作,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等待著。四周的聲音突然間被放大了,她聽得到人們的腳步聲、他們腳下站臺發出的嘎吱聲、頭頂上的鴿子扇動翅膀的聲音以及嬰兒的啼哭聲。

當然可以了,伊莎貝爾——她多麼希望能從父親口中聽到這些話——回家吧。

她的父親厭惡地嘆了一口氣,走開了。

「好了。」他轉過頭來問道,「你走不走?」

伊莎貝爾躺在一張毯子上,身下是散發著清甜氣息的草坪,面前還攤著一本書。一隻蜜蜂正在她身旁的某個地方朝著一朵鮮花嗡嗡地叫著,聽上去像是夾雜在寧靜中的一絲不明顯的摩托車聲。這是極度炎熱的一天,距離她返回巴黎的家中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的時間。好吧,不是家——她知道父親仍在算計著擺脫她,但她不想在如此美好的日子裡思考這樣的事情。空氣聞起來有種櫻桃夾雜著甜甜的青草的味道。

「你書讀得太多了。」克里斯托弗說道,嘴裡還嚼著一根乾草,「那是什麼?愛情小說嗎?」

她朝著他翻過身來,猛地合上了書本。書裡講的是一戰時的女護士伊迪斯·卡維爾的故事,一位英雄。「我可以成為戰爭英雄,克里斯托弗。」

他笑了:「一個女孩?英雄?荒謬。」

伊莎貝爾飛快地站起身來,猛地拿起自己的帽子和白色的羔皮手套。

「別生氣。」他說著朝她露齒一笑,「我只不過是厭倦了有關戰爭的話題。而且女人們在戰爭中本來就毫無用處。你們的工作就是等待我們回來。」

他用一隻手撐著下巴,透過散落在眼前的蓬亂金髮偷瞄著她。他穿著帆船運動風格的上衣和白色的闊腿褲,看起來和他的本質相差無幾——一個做不慣任何工作、充滿優越感的大學生。許多他這個年紀的學生都自願離開學校參軍去了,但克里斯托弗卻並沒有這麼做。

伊莎貝爾爬上山坡,穿過果園,來到了他停放那輛敞篷潘哈德汽車的綠草茵茵的小丘上。

克里斯托弗出現時,她已經坐在了駕駛座上,發動了引擎。只見克里斯托弗公認的英俊臉龐上蒙著一層汗水,手臂上還掛著空空如也的野餐籃。

「把東西扔到後座上去。」她燦爛地笑著說道。

「你不能開車。」

「但是我已經開上了,現在趕緊上車來。」

「這是我的車,伊莎貝爾。」

「好吧,準確地說——我知道事實對你來說有多重要,克里斯托弗——這是你母親的車。我相信一個女人應該是可以去開另一個女人的車的。」

看到他翻著白眼、一邊嘟囔著「好吧」一邊俯身把籃子放到她身後的座位上的樣子,伊莎貝爾強忍著沒有笑出來。緊接著,像是要表達自己的觀點似的,他緩慢地從車前繞到她的身旁,坐了下來。

他剛關好車門,她就掛上擋,一腳踩在了油門上。汽車遲疑了一下,然後猛地向前衝了出去,一邊加速一邊揚著沙塵、噴著煙氣。

「我的天哪,伊莎貝爾,慢點兒!」

她一隻手扶著搖擺的草帽,另一隻手攥著方向盤,在經過其他司機身旁時幾乎沒有減速。

「我的天哪,慢點兒。」他又說了一遍。

他知道她無疑是不打算順從他的。

「如今女人也能上戰場。」在巴黎的交通終於強迫她慢下來時,伊莎貝爾開口說道,「也許我可以當救護車的司機,或者我可以專攻解碼,或者用美人計引誘敵人把秘密地點或計劃告訴我,記得那個遊戲——」

「戰爭不是遊戲,伊莎貝爾。」

「我想我知道這一點,克里斯托弗。可如果它真的來了,我能幫得上忙。我要說的就這麼多。」

在海軍上將科里尼大街上,她不得不猛踩剎車,以免撞上一輛卡車。法蘭西戲劇院的護送車隊正從羅浮宮博物館裡魚貫駛出。事實上,到處都是卡車和指揮交通的制服憲兵。幾座建築和紀念碑周圍堆起了抵禦進攻的沙袋——自從法國參戰以來,這裡還沒有遭遇過任何攻擊。

這裡為什麼會出現這麼多的法國警察呢?

「奇怪。」伊莎貝爾嘟囔著皺起了眉頭。

克里斯托弗伸著脖子想要看看發生了什麼。「他們正在把那些珍品從羅浮宮轉移出去。」他說。

伊莎貝爾看到車流中有一處空隙,加速衝了上去。不一會兒,她就在父親的書店門口靠邊停了下來。

她揮了揮手和克里斯托弗道別,飛快地鑽進了書店裡。這裡的走道又窄又長,頂天立地的書架上擺滿了書本。多年以來,她的爸爸一直試圖通過打造獨立書櫃來增加自己的庫存,如此「改進」的後果就是這座迷宮的誕生。書庫會把一個人從這條小徑帶進另一條小徑,越走越深。書店的最裡面是為遊客準備的書籍。店裡有些地方燈光明亮,有些地方則籠罩在陰影之中——那些燈光不足以照亮每一處角落和縫隙,但她的爸爸清楚每一個書架上擺放著的每一本書。

「你遲到了。」他坐在後面的書桌旁,邊說邊抬起了目光。他正在用印刷機忙活著什麼,也許是在印製自己那些永遠也沒人會買的詩集。他粗糙的指尖已經被染成了藍色,「我猜男孩子對你來說比工作更重要。」

她悄悄地坐在收銀機後面的凳子上。和爸爸同住的這個禮拜,儘管總是被默默順從的痛楚所侵蝕,她還是特別留意不要與爸爸頂嘴。詞彙、短語——藉口——在她的內心喧譁地吵鬧著。她很難忍住不向他傾訴自己的感受,但她知道他多想把自己送走,於是選擇了閉嘴。

「你聽到了嗎?」過了一會兒,他開口問道。

她睡著了嗎?他心裡覺得疑惑。

伊莎貝爾坐起身來——她沒有聽到父親走近的聲音,但他此刻正站在她的身旁,皺著眉頭。

沒錯,書店裡有一種奇怪的聲音。灰塵從天花板上掉落下來,書架輕輕地發出了嘩啦嘩啦的響聲,聽上去像是牙齒在打戰。入口處的鉛條玻璃櫥窗前飛過了幾個影子。不,是幾百個影子。

那是人影嗎?那麼多的人影?

爸爸走向了門口。伊莎貝爾悄悄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跟在他的身後。在他開啟門的一瞬間,她看到人群正在街道上奔跑,擠得人行道上水洩不通。

「發生了什麼?」她的父親喃喃自語道。

伊莎貝爾從父親的身邊擠了過去,用手肘推搡著擠進了人群裡。

一個男人重重地撞到她的身上,害得她踉蹌了一下,可他居然沒有道歉。更多的人從他們的身邊擠了過去。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她詢問一個正試圖衝破人群、臉色通紅、氣喘吁吁的男人。

「德國人打進巴黎了。」他說,「我們必須離開。我參加過一戰。我知道這……」

伊莎貝爾嘲笑他:「德國人打進巴黎了?不可能。」

他跑開了,飛快地從一邊跑向另一邊,來回閃躲著,兩手在體側一會兒握拳,一會兒又鬆開。

「我們必須回家去。」爸爸說著鎖上了書店的大門。

「這不可能是真的。」她說。

「最糟糕的事情往往都是真的。」爸爸無情地答道,「跟緊我。」他補充了一句,隨即走進了人群。

伊莎貝爾從未見過如此慌亂的場面。街道上到處都是人,四處充滿了閃爍的燈光、汽車的引擎聲和摔門的聲響。人們彼此尖叫著,伸出手,試圖在混亂的人群中保持聯絡。

伊莎貝爾緊緊地跟著爸爸。街道上鬧鬨鬨的混亂場面讓他們慢了下來。人群中很難尋找地鐵通道的方向,於是他們只好一路走回去。當他們終於趕到家門口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站在公寓樓門前,她爸爸試了兩次才開啟大門,因為他的雙手顫抖得很厲害。一進門,他們掠過東倒西歪的籠式電梯,快步沿著樓梯爬上了五層。

「別開燈。」開啟門時,爸爸嚴厲地說了一句。

伊莎貝爾跟著他走進客廳,經過他的身旁來到窗前,拉起遮光簾,向外望去。

遠處傳來了單調沉悶的響聲。隨著聲音越來越大,窗戶也跟著顫抖了起來,聽上去就像是玻璃杯裡的冰塊發出的碰撞聲。

她聽到一聲高亢的哨音,緊接著就看到一組黑色的物體正像鳥兒一樣飛翔在空中。

飛機。

「德國人。」她的爸爸輕聲說道。

德國人。

德國人的飛機正飛越巴黎上空。哨聲越來越尖利,變成了類似女人尖叫的聲音,緊接著在某處——也許是在二區,她心想——一枚炸彈伴隨著可怕的亮光爆炸了,點燃了某些東西。

防空警報響了。爸爸猛地拉下窗簾,帶著她離開公寓,走下樓梯。鄰居們也都在做著同樣的事情——抱著大衣、嬰兒和寵物來到大堂,然後邁上了通往地窖的狹窄扭曲的石階。黑暗中,他們緊緊地擠著坐在一起。空氣中散發著黴菌、體臭和恐懼的味道——其中恐懼的味道是最強烈的。轟炸沒完沒了地持續著,聲響時而尖銳刺耳,時而低沉單調。他們四周的地窖牆壁震顫著,灰塵從天花板上掉落下來。一個嬰兒開始啼哭,無論如何也平靜不下來。

「請讓那個孩子閉嘴。」有人火冒三丈。

「我在努力,先生。他很害怕。」

「我們都很害怕。」

彷彿過去了一萬年似的,周遭終於安靜了下來。那種感覺似乎比深陷嘈雜還要糟糕。巴黎還剩下了些什麼呢?

解除警報的聲音響起時,伊莎貝爾感覺自己已經麻木了。

「伊莎貝爾?」

她想讓爸爸伸手去夠她,握住她的手、安撫她,即使只有片刻的工夫,可他卻離開她轉身走進了黑暗,邁上了扭曲的地窖臺階。回到公寓裡,伊莎貝爾衝到床邊透過窗簾尋找著埃菲爾鐵塔的身影。它仍舊屹立在那裡,腳下是一片濃黑的硝煙。

「別站在窗戶邊上。」他說。

她緩緩轉過身來。屋子裡唯一的光線來自他的手電——黑暗中一縷令人作嘔的黃光。「巴黎是不會淪陷的。」她說。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皺著眉頭。她不知道他是否想起了一戰時身處戰壕中的自己所目睹的一切。也許他的傷口伴隨著墜落的炸彈和發出嘶嘶聲的火苗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去睡覺吧,伊莎貝爾。」

「這個時候我怎麼可能還睡得著?」

他嘆了一口氣:「你會明白的,很多事情都是有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