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和我會平安無事的。不管怎麼說,你很快就能回來,馬其諾防線能撐得住。就連上帝都知道,德國人不是我們的對手。」
「糟糕的是,他們的武器和我們可是旗鼓相當。我把我們所有的錢都從銀行裡取了出來,總共6.5萬法郎。我把它們全都放在床墊下面了。明智地使用這筆錢,薇安妮。加上你教書的薪水,它們應該足夠你過上好長一段時間了。」
她感到心中一陣慌亂。她對家裡的經濟狀況知之甚少,因為這些問題通常都是安託萬負責處理的。
他緩緩站起身來,伸出雙臂摟住了她。她想要把此刻的這份安全感全都裝進瓶子裡,留著在孤獨和恐懼將她烤乾的時候拿來一飲而盡。
記住這一刻,她心想。記住陽光照在他蓬亂的髮絲上的畫面,記住他棕色雙眼中飽含的愛意,記住他一個小時前趁著黑暗在她乾裂的雙唇上留下的吻。
通過他們身後敞開的窗戶,她聽到了馬蹄緩緩落在路面上的聲音,和它身後拽著的馬車發出的咔嗒聲。
那是奎廉先生正拉著自己的鮮花走在前往市場的路上。如果她碰巧站在院子裡,他便會停下來送她一朵,告訴她花兒也比不上她的美麗,而她則會笑著道謝,為他遞上些飲料。
薇安妮不情願地脫了身,走到木頭梳妝檯前,從藍色的陶罐中倒了些溫水在水盆裡,洗了洗臉。在金色和白色相間的薄麻布簾後面,她在被他們用作衣櫃的壁龕裡穿上內衣,套上鑲著蕾絲邊的內褲和吊襪帶。她把腿上的長筒襪拉平,系在了吊襪帶上,然後套上了一條帶有方形抵肩翻領和腰帶的棉布連衣裙。當她拉開簾子、轉過身來時,安託萬已經走了。
她取出自己的手提包,沿著走廊來到了索菲的房間裡。和他們的房間一樣,這裡也十分狹小,房頂是陡峭傾斜著的木質天花板,地上鋪著大片的厚木地板,窗戶能夠俯瞰果園。一張鐵藝床鋪、一個擺著舊檯燈的床頭櫃以及一個漆成藍色的大衣櫃就填滿了整個空間。牆面上裝飾著索菲的畫。
薇安妮開啟百葉窗,讓陽光湧進了房間。
和往常一樣,在炎熱的夏日裡,索菲有時會在夜裡把被子踢到地板上。她的粉紅色毛絨泰迪熊貝貝正靠在她的臉頰旁和她一起熟睡著。
薇安妮拿起玩具熊,低頭望著它那毫無光澤卻招人喜愛的臉。去年,貝貝曾被喜新厭舊的索菲遺忘在了床邊的架子上。
如今,貝貝又回來了。
薇安妮俯下身來,親吻了女兒的臉頰。
索菲轉過身,眨著眼睛醒了過來。
「我不想讓爸爸走,媽媽。」她嘟囔著朝貝貝伸出手來,幾乎是把玩具熊從薇安妮的手中拽了過來。
「我知道。」薇安妮嘆了一口氣,「我知道。」
薇安妮走到大衣櫃旁,挑出了索菲最喜歡的水手連衣裙。
「我可不可以戴上爸爸給我做的雛菊皇冠?」
那個雛菊「皇冠」正蔫蔫地躺在床頭櫃上,上面的小花都已經枯萎了。薇安妮輕輕地把它拿起來,戴在索菲的頭上。
薇安妮以為自己一切都好,直到她邁進客廳時看到了安託萬——
「爸爸,」索菲猶豫著摸了摸枯萎的雛菊皇冠,「別走。」
安託萬跪下來,把索菲拉進了自己的懷裡,「為了保護你和媽媽的安全,我必須成為一個士兵。不過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薇安妮聽出他嗓音中的哽咽。
索菲放開了他,雛菊皇冠垂到了她的腦袋旁邊,「你發誓你會回家來?」
安託萬的眼神越過女兒渴望的臉龐,和薇安妮焦急的目光交匯在了一起。
「是的。」他終於開口答道。
索菲點了點頭。
三個人沉默地離開了家,手牽著手爬上山坡,走到了灰色的木質穀倉那裡。小山上長滿了齊膝高的金色乾草,穀倉周圍生長著和乾草車一般大小的丁香花灌木。唯一還能紀念薇安妮失去的三個孩子的是三個小小的白色十字架,它們也在這山坡上。今天,她根本就不敢讓自己的眼神在那裡停留片刻,因為她此刻的感情已經足夠沉重,無法再承受回憶的重量。
穀倉裡停放著他們陳舊的綠色雷諾車。一家人坐上車之後,安託萬發動引擎,把車子倒出了穀倉,沿著枯草的棕色帶狀痕跡駛上了馬路。薇安妮順著滿是灰塵的小小車窗望出去,看著綠色的山谷中閃過一片模糊不清的熟悉畫面——紅瓦屋頂、石頭小屋、乾草和葡萄田,以及成片的樹林。
沒過多久,他們就來到了圖爾市附近的火車站。
站臺上擠滿了手提行李箱的年輕男子,以及與他們吻別的女子和哭鬧的孩子。
這一代的男人就要奔赴戰場。再一次。
別這麼想,薇安妮告訴自己——別去回想上一代人瘸著腿、帶著燒傷的臉頰、肢體殘缺地回到家鄉的畫面。
薇安妮在安託萬買票時緊緊地拽著丈夫的手,然後跟著他走上了火車。三等車廂裡——這地方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人們如同沼澤裡的蘆葦一樣擠作一團——她呆板地直直坐著,依舊牽著丈夫的手,大腿上放著手提包。
到達目的地時,十幾個男人下了車。薇安妮、索菲和安託萬跟隨著其他人走上了鵝卵石街道,來到了一座看上去和都蘭大部分小城一樣的鎮子裡。戰爭怎麼會到來呢?而這樣一個擁有起伏的花海和破碎的牆壁的地方怎麼會成為戰時徵兵的地方呢?
安託萬用力拽著她的手,拉著她再次邁開了腳步。薇安妮都搞不清楚她是什麼時候停下來的。
前方的石牆上嵌著一排最近才立起來的高大鐵門,鐵門後是一排臨時的房屋。
鐵門開啟了。一個騎在馬背上計程車兵出來迎接這些剛剛到達的新兵,他身下的皮馬鞍隨著馬的步伐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響,而他的臉則是灰濛濛的,因為酷熱而漲得通紅。他拽住韁繩,勒住了甩頭噴著鼻息的馬。一架飛機嗡嗡地從他們頭頂上飛過。
「你們這些人。」士兵說道,「拿著你們的檔案到門邊的中尉那裡去。快點。動起來。」
安託萬吻了吻薇安妮,動作溫柔得讓她想哭。
「我愛你。」他抵著她的嘴唇說道。
「我也愛你。」她回答。這些總是讓人感覺有些誇張的字眼此刻卻似乎有些微不足道。在與戰爭對抗時,愛又算得了什麼呢?
「我也是,爸爸,我也是!」索菲哭著撲進了他的懷裡。一家人最後一次抱在了一起,直到安託萬退了回去。
「再見。」他說。
薇安妮什麼話也答不出來。她望著他越走越遠,融入了有說有笑的年輕人中間,直到自己再也找不出他的身影。巨大的鐵門猛地關上了,炙熱而又塵土飛揚的空氣中迴盪著金屬的聲響,留下薇安妮和索菲孤獨地站在街道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