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安妮對於戰爭還是略知一二的,不過也許並不是其間的刀光劍影和硝煙血腥,而是它的後果。儘管出生在和平年代,她幼年的記憶卻與戰爭有關。她記得自己的媽媽哭著和爸爸話別。她記得自己總是餓著肚子,還衣不蔽體。但最重要的是,她記得父親回家後就變成了另外一副模樣,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嘆息不止,還總是沉默不語。他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酗酒的,不僅不與他人來往,還忽視了自己的家庭。從那以後,她的記憶中就充滿了摔門的巨響、爆發的爭論以及隨之而來令人尷尬的沉默。——她的父母睡在了不同的房間裡。
從戰場上回來的那個人和她的爸爸不是同一個人。她曾試著讓他愛自己;更重要的是,她也曾試著繼續去愛他;可最終,這兩種嘗試都變成不可能的事情。他把她送到卡利沃的這些年來,薇安妮一直都是自己謀生。她給爸爸寄去過聖誕和生日賀卡,卻從沒有收到過他的回覆,兩人也很少說話。他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說的呢?和看上去無法釋懷的伊莎貝爾不同,薇安妮能夠理解——也能夠接受——自從母親去世的那一天起,他們的家庭就無可挽回地破裂了——他只不過是一個拒絕做自己孩子的父親的男人。
「我知道你有多害怕戰爭。」安託萬說。
「馬其諾防線能夠支撐得住。」她說,試圖讓自己聽上去充滿信心,「你在聖誕節之前就能回家來。」馬其諾防線是修築在德法邊境上的一條綿延數百英里的水泥牆,其間遍佈障礙,還配備了武器,是一戰後的法國出於自衛的目的而修建的。德國人是不可能攻破它的。
安託萬把她摟進了懷裡,茉莉花的香氣令人迷醉。她突然意識到,從現在開始,每每她聞到茉莉花的香氣,都必然會回憶起這一次告別。
「我愛你,安託萬·莫里亞克。我希望你能夠回家。」
不久,她忘卻了他們是怎麼走回屋裡、爬上樓梯、躺在床上、脫下彼此的衣衫的。她只記得自己裸著身體躺在他身下的臂彎裡,任由他用從未有過的方式瘋狂地與自己做愛、接吻。他的兩隻手即便正緊緊地抱著她,也像是要把她的身體撕開似的。
「你比你想象中的還要堅強,薇。」事後,在兩人靜靜地躺在彼此的臂彎裡時,他開口說道。
「不是的。」她用他聽不到的聲音悄悄答道。
第二天,薇安妮想要讓安託萬一整天都躺在床上,甚至還想說服他和自己一起打包行李,像小偷一樣趁著夜色逃之夭夭。
可是他們能去哪裡呢?整個歐洲都籠罩在戰爭的陰雲之中。
做完早飯、洗好碗盤,她的腦袋底部感到一陣悸動的疼痛。
「你看上去很難過,媽媽。」索菲說。
「我怎麼會在這麼美好的夏日裡感到難過呢?何況我們還要去拜訪我們最好的朋友。」薇安妮有些誇張地笑了笑。
直到邁出前門、站到前院的蘋果樹下的那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還光著腳。
「媽媽。」索菲不耐煩地說著。
「來了。」她邊說邊跟著索菲穿過前院,經過往日的鴿舍(如今變成了花園棚屋)和空蕩蕩的穀倉。索菲開啟後門,跑進了鄰居家精心照料的院子裡,朝著一座掛著藍色百葉窗的小石屋跑去。
索菲敲了一次門,沒有得到回應,便自己跑了進去。
「索菲!」薇安妮厲聲喊道,可她的呵斥聲卻被當成耳旁風。畢竟,一個人在自己最好的朋友家中是完全無須拘禮的。瑞秋·德·尚普蘭早在15年前就成了薇安妮最好的朋友。兩人是在薇安妮的爸爸無恥地把自己的孩子扔在勒雅爾丹家的一個月後認識的。
從那以後,她們便形影不離:薇安妮身材纖長,皮膚雪白,總是神經兮兮的;而瑞秋則高大得如同男孩子一般,眉毛瘋長的速度比謊話的傳播還要快,嗓音聽上去和霧角一樣。兩人在遇到彼此之前都是無法與別人融洽相處的人。她們在學校裡出雙入對,多年來一直都是朋友,還一起上了大學、當了老師。她們甚至是同時懷孕的。如今,她們在當地學校裡相鄰的兩間教室裡教書,她們的女兒,索菲和薩拉也是一個班的同學。
瑞秋出現在了敞開的門口,懷抱著她剛剛出生的兒子阿里埃爾。
兩個女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傳遞著心底所有的感觸和畏懼。
薇安妮跟隨自己的朋友走進了狹小得如同大頭針一般卻又明亮整潔的室內。一個插滿了野花的花瓶裝點著粗糙的隔板桌,旁邊擺著幾把不配套的椅子。餐廳的角落裡放著一個皮質的旅行箱,上面擺著瑞秋的丈夫馬克最喜歡的那頂費多拉氈帽。瑞秋走進廚房,拿了一個裝滿了卡納蕾蛋糕的小瓦盤。兩個女人隨即走出了房門。
小小的後院裡,玫瑰花生長在一排水臘樹組成的圍籬下。不太平整的石頭露臺上擺放著一張桌子和四把椅子,栗子樹的樹枝上還掛著幾個古董燈籠。
薇安妮拿起一塊卡納蕾蛋糕,咬了一口,品味著充滿濃郁香草味的奶油夾餡和烤得帶有焦脆口感的外皮。她坐了下來。
瑞秋坐在她的對面,懷裡的嬰兒正在酣睡。一種沉默的氛圍似乎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其中還夾雜著恐懼與憂慮。
「我不知道他將來會不會認得自己的爸爸。」瑞秋邊說邊低頭看著自己的孩子。
「會有人給他們換尿布的。」薇安妮邊說邊陷入了回憶。她的爸爸曾經參加過令75萬人喪生的索姆河戰役。家鄉的人民聽到傳聞:很少有人能在德國人的暴行中倖存。
瑞秋把嬰兒換了個抱姿,讓他靠在她的肩膀上,安慰地輕拍著他的後背,「馬克不太擅長換尿布,阿里又喜歡睡在我們的床上,我猜目前應該還好。」
薇安妮感覺自己露出了笑容。這句玩笑話說的是件小事,卻對她們頗有益處。「安託萬的呼嚕實在是讓人討厭,我應該能夠好好地睡覺了。」她說道。
「我們晚飯可以吃去殼水煮蛋了。」
「要洗的衣服也只有從前的一半了。」她說著,聲音卻沙啞了起來,「我不夠堅強,接受不了這些,瑞秋。」
「你當然可以的。我們會一起熬過去的。」
「在我遇到安託萬之前……」
瑞秋不屑一顧地揮了揮手,說:「我知道。我知道。你像樹枝一樣瘦弱,一緊張就結巴,對什麼都過敏。我知道,我都在,但那些都過去了,你會堅強起來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瑞秋的笑容消失了,她正色道:「我知道我是個大個子——像雕塑一樣,正如他們在賣內衣和長筒襪給我時所說的那樣——但我感覺……自己還是被這件事情給擊垮了,薇。我有時候也會需要依靠你。當然了,不是把我所有的體重都壓在你的身上。」
「所以我們不能同時崩潰。」
「可不是?」瑞秋回答,「我們得計劃,我們現在應該開一瓶干邑或是琴酒吧?」
「現在才早上10點。」
「你說得對。沒錯,那就來一杯法蘭西75雞尾酒吧。」
週二一早,當薇安妮醒來時,陽光正從視窗湧進來,照亮了天花板上暴露的木樑。
安託萬坐在床邊的胡桃木搖椅上,那是他在薇安妮第二次懷孕時為她製作的。這麼多年以來,那把空蕩蕩的搖椅一直都在嘲笑著他們。此刻,回想起自己流產後的那些歲月,就好像是在豐饒之地中看到了一片荒蕪。4年間,他們失去了3個生命,那些微弱的心跳、藍色的小手,令人悲痛欲絕。後來,奇蹟般地,一個寶寶存活了下來——索菲!雖說那把椅子的木頭顆粒也許困著那些哀怨的小鬼魂們,卻也留下了不少美好的回憶。
「也許你應該把索菲帶到巴黎去。」他邊說邊站起身來,「於連會照顧你們的。」
「對於和自己的女兒們生活在一起這件事情,我爸爸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我可不期待他會熱情地迎接我們。」薇安妮掀開麥特拉斯提花被罩,坐起身來,一雙光著的腳丫踩在破舊的地毯上。
「你不會有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