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一隻手搭在額頭上,凝視著自己的女兒。小河的另一邊,人們精心培育的作物讓盧瓦爾河谷呈現出了一片盎然的綠意。沒有圍欄、沒有邊界,只有綿延、翻滾數英里的綠色田野和幾簇樹林,偶爾還有幾處石屋或穀倉點綴其間。嬌小的白色花朵如同空中的棉絮一樣飄浮在林間。
她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來吧,索菲。該回家了。」
「你不能忽視這一點,薇安妮。」
「難道我應該自找麻煩嗎?為什麼?我們有你在這裡保護我們。」
她笑著(那笑容也許過於燦爛)收拾起了野餐的器具,帶上全家人邁上了回家的土路。
不到30分鐘的時間,他們就站在了勒雅爾丹家結實的木門前。這座石質的鄉間住宅自從300年前就屬於她的家族。歲月在上面留下了幾抹灰色的痕跡,透過兩層小樓上裝飾的藍色百葉窗,可以眺望果園。常青藤爬滿了房子的兩座煙囪,蓋住了下面的磚石。祖上傳下來的土地中,只有七英畝被留了下來,其他的兩百英畝則在過去兩個世紀中隨著她家族財富的減少而被變賣了出去。不過七英畝對於薇安妮來說就已經足夠了,她實在無法想象自己還能需要更多。
薇安妮關上了身後的大門。廚房裡,銅質和鑄鐵的鍋碗瓢盆被掛在爐子上方的鐵架上。天花板上暴露的木樑上還懸掛著一捆捆乾燥的薰衣草、迷迭香和百里香。同樣用銅料製造的洗碗池因為年頭久遠而蒙上了一層綠色,尺寸大得足以讓一隻小狗在裡面洗澡。
屋裡的牆壁上隨處可見剝落的石灰,露出了歷經歲月的底漆。臥室裡的傢俱和布藝呈現出了混搭的風格——裝飾著掛毯的靠背長椅、奧布松的花毯、中式古董瓷器、擦光印花棉布和薄麻布。牆上掛著的一些畫作精美絕倫——也許十分重要——剩下的則是些業餘畫家的作品。亂七八糟的拼湊風格既有著衰敗的氣息,又體現了過時的品位——雖然破舊,卻不失舒適。
她在客廳裡停下了腳步,透過玻璃門望向後院,看著安託萬推著坐在鞦韆上的索菲——那是他專門為她製作的鞦韆。
薇安妮把帽子輕輕地掛在門旁的衣鉤上,取下圍裙,穿戴整齊。趁索菲和安託萬在門外嬉戲的工夫,薇安妮做起了晚飯。她用一塊粉紅色的豬裡脊肉包裹住一片肥厚的培根,用麻繩打了個結,再用熱油把它煎成了棕褐色。用爐子烘烤豬肉的時候,她準備齊了其他的飯菜。八點鐘——一分鐘不多、一分鐘不少——她招呼大家過來吃晚飯。聽著雷鳴般的腳步聲、談話聲,以及他們坐下時椅子磨蹭地板的聲音,她不禁露出了笑容。
索菲坐在餐桌的主座上,頭上還戴著安託萬在河岸邊為她做的那頂雛菊皇冠。
薇安妮擺好了餐盤。一陣可口的菜香飄了過來——烤豬肉和培根,配焦糖蘋果和濃郁的紅酒汁;旁邊擺著一碗新鮮的豌豆,裡面除了黃油還拌上了從菜園裡摘來的龍蒿葉;當然也少不了薇安妮昨天早上烤好的法式棍子麵包。
和往常一樣,索菲在晚餐的過程中一直都在說話。在這一點上,她倒是和她的姨媽伊莎貝爾很像——都是無法保持沉默的小女孩。
當他們吃到甜點「漂浮島」時——烘烤後的調和蛋白漂浮在濃郁的英式奶油醬上——桌旁終於出現了令人心滿意足的寧靜。
「好了。」薇安妮終於開了口,推開吃了一半的甜品盤,「該洗碗了。」
「啊,媽媽。」索菲發起了牢騷。
「不許發牢騷。」安託萬說,「你還太小。」
薇安妮和索菲走進廚房,和每天晚上一樣站到了各自的「崗位」上——薇安妮靠在寬大的銅洗碗池旁,索菲則站在石臺邊——開始清洗和擦拭盤子。薇安妮能夠聞到安託萬飯後吸的香菸散發出的強烈甜膩氣味從房子裡飄蕩過來。
「我今天講的故事沒有一個能讓爸爸笑出聲來。」索菲在薇安妮把盤子擺回牆上掛著的粗糙木架子上時開口說道,「他有些不對勁。」
「他沒笑?哦,這絕對是夠嚇人的。」
「他在擔心戰爭。」
戰爭。又來了。
薇安妮用噓聲哄著女兒走出了廚房。來到索菲在樓上的臥室裡,薇安妮坐在雙層床上,一邊聽著女兒喋喋不休地講話,一邊為她穿上睡衣,幫她刷了牙,然後看著她爬上了床。
薇安妮俯下身來吻了吻她,和她道了一句「晚安」。
「我害怕。」索菲說,「戰爭要來了嗎?」
「別害怕。」薇安妮回答,「爸爸會保護我們的。」即便如此,她還是想起自己的母親也曾和她說過同樣的話——別害怕。
就在那個時候,她的爸爸奔赴了前線。
索菲看上去並不相信她的話,「可是——」
「沒有可是,沒有什麼好擔心的,現在趕緊睡覺吧。」
她又給了女兒一個吻,雙唇在小女孩的臉頰上停留了片刻。
薇安妮走下樓,朝著後院邁開了腳步。門外的夜酷熱難當,空氣聞起來有股茉莉花的香味。她發現安託萬正坐在遠處草坪上的一把鐵質咖啡椅上,雙腿敞開,身體不自在地朝一邊傾斜著。
她走到他的身旁,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吐了一口煙,然後嘬著菸捲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望著她。在月光的照耀下,他的臉色慘白,佈滿了陰影,讓人幾乎有種陌生的感覺。他把手伸進了背心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來,「我收到了動員令,薇安妮,和大部分18歲到35歲的男子一樣。」
「動員令?可是……我們還沒有開戰啊。我不——」
「我週二就要去報到了。」
「可是……可是……你是個郵遞員啊。」
他凝望著她,讓她霎時間有些喘不上氣來,「看起來,我現在是一名士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