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仙靈

春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雖然還是很冷很冷,冷得不時打哆嗦,但比起不久前還在途中時的那種「暗無天日」的狀態,此刻的陽光和爐火簡直奢華極了。何況還有滾燙的奶茶。

半個小時後,我捏一捏晾著的毛褲,似乎乾爽一些了,就趕緊把身上的秋褲替換下來。脫褲子時,我看到兩條腿被泡得要多噁心就有多噁心……內褲都一擰一把水,那水還非常恐怖地流得稀里嘩啦。剛換上的毛褲又冷又硬地扎著皮膚,不過比起因溼透而發硬的秋褲,還是舒適多了。

無論如何,最沒有希望的時刻已經完全成為了過去。

但是卡西呢?卡西倆為什麼還沒有到……我站在依特罕旁,向東方張望。群山間只有滿目的蒼翠以及迅速遊走的雲霧。

這時,突然灑過來一陣急雨,我趕緊搶收被子衣物。剛被吹得有些半乾的衣物又淋溼了一層,真令人悲傷。

好在這雨沒下一會兒就漸漸轉移向西邊山頭了。

山裡的雨多是一小團一小團下的。這個山頭下一陣,那個溝谷再下一陣,並非鋪天蓋地地籠罩住整個世界。

有的時候走在路上,突然下起雨來,就趕緊往前跑,前面就沒雨了。

有時候一行人一前一後地拉開前行,相距不到幾百米。下雨時,前面的人淋得夠嗆,後面的人都不曉得下雨的事。

更多的時候,我喜歡在陽光燦爛之處遠遠遙望那些下雨的地方。那一處被濃重的雨幕籠罩著,像是一大團黑霧孤立地停在世界一角,四面無援。

有時候我站立的地方正是雨幕和晴朗空氣的交界點。世界一半光明一半陰沉,如夢如幻,身後的影子和我則站在另外的交界點上相峙。如果是傍晚天氣的話,夕陽投進東方的雨幕之中,可見到巨大清晰的彩虹,有時環環相套,不止一條。

我站在露出鮮豔骨架的依特罕前(它是紅的!上面蓋著的花氈也是紅的!而在此之前的可可仙靈,一片純然的青翠。世界裡只有綠的鮮豔,還從沒有過紅的鮮豔呢),舉目四望,群山動盪。我們所處的位置多高啊。視野中的太陽遲遲不肯落山,斯馬胡力還在一旁深深沉睡,再也感覺不到寒冷和疲憊似的。媽媽沒完沒了地整理著散開一地的包裹。

這時,東方大山一角聳動著點點白色。再仔細一看:羊群過來了!卡西他們來了。

很快,那邊的羊群在一整面山坡上瀰漫開來,沿著平行著佈滿坡體的上百條弧線(那就是羊道)有序前行,絲絲入扣。這時,眼下的整個山野世界才從深沉的寂靜中甦醒過來。羊群的腳步細碎纏綿地踏動大地,咩叫連天。接著,卡西的紅外套耀眼地出現在羊群最後。

我立刻撥動快要熄滅的爐火,重新燒茶。

待羊群完全走到駐地附近則是一個小時以後的事了。卻只看到卡西一個人,海拉提不在。

海拉提分出大家庭後,家裡只有四口人:爺爺託汗、他、年輕的妻子莎拉古麗及六歲的女兒加依娜。

由於這條牧道極為艱險,出發這天天氣又不好,上了年紀的爺爺便沒有跟上來,留在大兒子家裡。而爺爺的大兒子一家一個禮拜後才搬離塔門爾圖。

我們在可可仙靈駐地下岔路口和莎拉古麗分手後,她一個人照應著自己的駝隊和女兒,繼續向前走。她家的駐地在離我們一公里處的山間平地上。莎拉古麗是年輕柔弱的女子,一個人沒法卸駱駝。海拉提記掛著她,所以當羊群經過最艱難的路面後,就把羊統統交給了卡西,自己打馬回家去了。

卡西一個人照料一千多隻大大小小的羊,走了十幾公里山路,真是辛苦。

我曾經指責斯馬胡力,為什麼每次搬家都讓卡西趕羊,他自個兒輕輕鬆鬆地跟著駝隊走?

斯馬胡力很不好意思地笑,什麼也沒說。倒是一旁的卡西急了,替哥哥辯解(以漢語):「放羊沒事!趕駱駝,才厲害!」

後來我才明白,趕羊的活兒雖然很累,但也只是時間上熬人而已。而駝隊的行進過程危機四伏,不出意外還好,一旦出了什麼事,就只能依靠男人的力量才能化險為夷。比如這次倒下一峰駱駝,如果斯馬胡力不在,光靠海拉提一個人是沒法在峭壁間把它重新拉回正路的。

為什麼駱駝和羊群要分開前進呢?後來才恍恍惚惚地明白:除了駱駝負重,必須得抄近道迅速到達這個原因外,還因為羊群必須得啃草進食——它們得沿著遠離大道的水草豐茂之處行進。駱駝餓幾天沒問題,羊一天也餓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