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的訪客

春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我們披著鮮豔紅花氈的依特罕停在綠色的可可仙靈,像是沉睡的山野睜開了一隻眼睛。它凝視著那些遠行人,說:「來這裡吧,來這裡——」

奇怪的是,之前走了一路,一個人也沒看到。一旦停下來,剛架好兩扇房架子,山下的小路上就開始有人騎馬經過,而且沒有一個不順便上來喝茶聊天的。我只好不停地燒茶,不停地為他們準備食物。

媽媽在草地上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物什中翻啊找啊,半天才把米找了出來,讓我燜「巴勞」(手抓飯)。大家都辛苦了,一定要吃些好的。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裝羊油的小鍋,化開了一大塊雪白的羊油,切碎小半顆洋蔥和乒乓球大的一顆土豆煎進油裡。然後倒進半鍋水,加上鹽,再把米鋪在水中,蓋上鍋蓋燜煮。

地道的手抓飯是用羊肋骨和胡蘿蔔做的,而我家則是有什麼放什麼。我曾經還用芹菜燜過,還用過青椒和白菜。老實說,都蠻好吃的。

大家圍著這隻小小的鍋子,邊烤火邊期待開飯,個個都非常快樂。我們小小的依特罕給寒冷的行路人帶來了多麼巨大深沉的慰藉啊。不只是我們迫切需要熱騰騰的食物,他們也同樣需要。在這樣的天氣裡,走這樣的山路,誰不是又冷又餓呢?

第一個上門打招呼的客人是一個熱心又懇切的小夥子,喝完茶後,一直等到我們的羊群抵達駐地,並幫我們分開大小羊,把所有羊羔都趕入圈(此處大約是一塊使用多年的駐地,附近有一箇舊羊圈),才又坐回餐桌邊和我們喝第二輪茶,等待手抓飯出鍋。

本來並沒怎麼特別注意這個年輕人的,只覺得他長得秀氣又漂亮,臉膛黑黑的,目光文雅有禮,而且還會說不少的漢話。我們用漢語交流時,我問起他家氈房的駐紮地,又問那裡離我們將要停留一個月的冬庫爾牧場遠不遠。他回答說「很遠」,並伸手向東北面的群山指了一下。我又向他打聽冬庫爾的情況,問他有沒有去過那裡。他說去過,然後又靜靜地說:「那個地方,美麗的。」

我突然愣了一下,「美麗」!——似乎很久很久都沒有聽到過這樣一個豐滿又溼潤的漢語詞彙了!

在卡西家裡,若提到某人很美、某地很好、某件衣服很漂亮時,大家使用的漢語只有一個字:「好」——「很好,好得很!好得很得很……」可是,單單薄薄的這麼一個「好」字,哪能說清情感中那些傾慕的內涵,那些浪漫醉人的心意呢?

於是,我一下子對這個年輕人喜歡得不得了,話也多了起來,不停問這問那。

後來當他離開時,我竟心生一絲悵然,希望以後還能再見一面。

斯馬胡力說這個小夥子是他的同學,兩人年齡一樣大。

我就說:「你的同學這麼厲害,會說這麼多漢話,為什麼你不會?一定不好好學習。」

他大笑著辯解:「老師喜歡他嘛!」

媽媽不動聲色地插了一句:「人家每天讀書到十二點,斯馬胡力每天喝酒到十二點。」

對了,這個年輕人的羊羔也是訪客之一。他家的一隻母羊在遷徙途中產羔,新生的羊羔不能長途跋涉,便用毛毯裹起來捆在馬鞍後帶向新家。大家吃飯的時候,小羊羔咩叫個沒完沒了。那時我們的羊羔已經完全入圈,大羊全在羊羔圈外焦慮不安地守候著,對於這個新的駐紮地疑慮重重,不得安寧。一聽到我們這邊有小羊在叫,便跟著集體附和。

這邊「咩」地甩出一截嬌滴滴的顫音,那邊就千羊齊鳴:「咩咩!!!」爭先恐後,聲勢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