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窩的塔門爾圖

春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那天抱在懷裡的女嬰就是努爾蘭的小女兒,果然才一歲大。小傢伙五官全是小號的,豆子眼、豆子嘴、豆子鼻,全都圓溜溜的,非常可愛。然而,雖小巧卻不靈活。無論何時何地看到她,要麼坐那兒一動不動,要麼就躺那兒一動不動。小手整天冰涼冰涼的,也不知父母怎麼帶的。

努爾蘭和馬吾列二姐夫一樣,也是做生意的。在牧業地區做生意無非就是賣些麵粉和糧油,收購羊毛和駝毛。但努爾蘭家的生意明顯比馬吾列做得大。他家的氈房豪華得可以進民俗文化博物館當樣板間了。他家還有一輛輕卡汽車,因此搬家時不用裝駝隊。

因為囤積了大量麵粉,努爾蘭家養了一隻貓用以避鼠。但這貓咪和他家小女兒一樣小得可憐,巴掌心大小,抖抖索索臥在被堆上,不留意的話根本看不見。後來轉場時,貓咪是和小傢伙一起塞在搖籃裡帶走的。

努爾蘭教育孩子持鐵血政策,一點兒也沒耐心。有時候他媳婦不在家,孩子哭得震天響,他就跑到我家氈房來,要卡西跟他走一趟。過不了多久,卡西就把他的孩子抱回家來了。於是孩子換到我家繼續哭。他呢,眼不見心不煩。

努爾蘭有三個孩子,剛好完成指標。

卡西的叔叔子女很多(第一天和卡西在一起的那個文靜的女孩是最小的),孫子孫女就更多了。加上這幾天拖依,親戚家也來了不少小客人。於是白天裡,氈房前後到處都跑著小孩,年齡相差不了一兩歲、兩三歲,性別統統搞不清楚。模樣也很近似,長相統統偏向自己的奶奶——卡西的嬸子。卡西的嬸子其實也很漂亮體面的,但和扎克拜媽媽的圓潤柔和不一樣,她屬於那種尖銳的漂亮——單眼皮,白膚色,長手長腳。孩子們也一個比一個面孔尖銳。看慣了胡安西和沙吾列那種渾厚圓滿的美麗,再看這群吱吱嘰嘰的小傢伙,真有些不順眼。

至於到底有幾個孩子,我仔細數過好幾遍都沒能數清。他們長得都太像了(我覺得至少有一對是雙胞胎),況且總是不停地跑來跑去。

孩子多的地方,跟鴨棚似的,又喊又叫,又哭又笑,鬧得不可開交。也從沒見有大人出面調解。

對於新到的我們這一家,孩子們都深感興趣,天天圍著我家臨時的小氈房竊竊私語。議論我是誰,又議論斯馬胡力打不打人。還以為我們都聽不到。

膽大的孩子會直接跑到我家門口站著,直直地往屋裡看。

有一個小男孩最坦率,他不但衝進屋裡看,還衝大家笑。看上去比沙吾列還小,走起路來歪歪扭扭。穿著過大過肥的紅褲子——有趣的是,不但裡外穿反了,還前後穿反了,並且一直垮到了屁股蛋上。卡西招手讓他進來,他傻笑著不幹,還往後退。卡西揚了揚一粒糖果,他立刻喜笑顏開,一步三滾地衝進氈房,伸手要糖。然而卡西又把糖緊攥在拳頭裡,問他叫什麼名字,問他多大了。等逐一得到了回答,這才給他吃。卡西是喜愛孩子的。

斯馬胡力卻大大咧咧,跟我一樣總是搞不清誰是誰。我問二姐莎勒瑪罕的小女兒叫什麼名字,迅速答曰「沙吾列」。我很吃驚,說:「怎麼和阿勒瑪罕姐姐的女兒一個名字?」

他連忙「哦哦」地糾正:「不是不是,這個是阿銀,是阿依地旦!」又解釋道:「樣子差不多嘛!」

哪裡差不多,簡直差遠了!真是的,虧他還是舅舅呢。

阿依地旦是所有孩子中最小的。不滿週歲,得藉助學步車才能四處活動(不愧有個開店的爸爸,牧人的孩子誰會用得上學步車啊?)。但戈壁灘又不是大廣場,地面上又是石頭又是坑的,因此小傢伙不停地翻車。孩子們一聽到小阿銀的哭聲,就爭先恐後跑去幫著把車扶起。大人則哈哈大笑,說:「出車禍了!」

後來大人們乾脆把學步車用繩子拴在空地間的一塊大石頭上。於是,小傢伙的活動範圍只有以石頭為中心,以兩米長的繩子為半徑的圓圈那麼大。恰好不遠處有一隻剛出生的小羊羔,也被拴了起來。兩個小傢伙都看到了對方,想努力地靠近,但各自的繩子都太短了!那情景真悽慘。

一個大孩子惡作劇,手持一截紅毛線,站在一米外逗引小阿銀去取,還不時衝她擠眉弄眼地吐舌頭。可憐的小阿銀,伸手夠了又夠,哭了又哭,總是差了十公分。她一定委屈地想:我的世界太小了!

最大的兩個孩子負責照顧最小的三個孩子。而中間那幾個不大不小的傢伙完全是自由之身,每天最主要的任務就是想法子打發時間。於是兩個大孩子揹著抱著牽著三個小不點兒,跟著幾個閒孩子到處跑,辛苦卻無怨無尤。

幾隻小羊羔(剛出生沒幾天,養在房前房後,還沒有加入羊羔群裡)也是孩子們的夥伴。大家非要給羊戴帽子(那個帽子之前戴在一個破鼻子的小傢伙頭上),但羊誓死不從。於是大家有的按著羊背,有的抱著羊頭,有的把帽子死死扣在羊腦袋上。還有一個在附近野地上到處轉著圈亂跑,想撿一截破繩子。後來有人貢獻出自己的鞋帶,大家大喜,用鞋帶把帽子緊緊綁在了羊頭上。「戴」好帽子,大家一鬆手,小羊撒腿就跑,邊跑邊用力地晃腦袋,想把頭頂上那個怪東西晃掉。大家一起追著羊跑,大呼小叫,讓人覺得普天之下再沒有比這個更了不得的事了。而其間一直下著雨,大家淋著雨做這件事,又可見這件事對大家來說多麼重要。

突然想到,努爾蘭說準了,真下雨了。

那幾個大氈房平日都燒柴火,只有我家仍然燒牛糞。再去荒野拾牛糞時,就無論如何也坦然不起來了,總覺得有人在遠處深深地看你……於是每次我都走得很遠很遠,一直走到地勢起伏之處,擺脫了氈房群的視野後才開始拾撿。但孩子們卻怎麼也擺脫不掉,一直頑強地尾隨在後。

不過在他們面前倒沒啥可害羞的。況且,大家還會幫著我一起撿,顯得熱心又開心。

在這沉寂的大地中,身邊花朵一樣環繞著新鮮歡樂的生命。他們一定是神奇的。

我忍不住問其中一個較大的孩子:「明天還會下雨嗎?」

他向西方看了看,說:「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