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勒住馬,停在河邊冰層上,眼巴巴看著駝隊分開激流,左搖右晃地去向對岸。這邊的世界只剩我一人。天完全亮了。
不,和我一起留在岸這邊的還有懷特班。媽媽他們下水的時候,老狗班班毫不猶豫也跳下冰層,跟在駝隊後面緩慢遊動,在浪花中只冒出一個頭來。而懷特班年齡小,從沒經歷過這種場面。它嚇壞了,悲慘地嗚鳴著。幾次跳下激流,又嚇得趕緊躍回岸上,一個勁地衝著在水裡的班班狂吠。
但它回過頭來,看到我還停留在岸這邊,便趕緊靠攏過來,繞著我嗚咽。似乎我成了它唯一的安慰,唯一的保護人似的。後來就不叫了,臥在我旁邊,緊緊守著我。我掏了掏口袋,什麼也沒有,真想最後再給它一點兒吃的啊。馬上就要永遠分別了,可它什麼也不知道,還以為雖然離開了大家,好歹守住了我。
媽媽他們很久以後才靠岸。隊伍陸續上岸了,班班卻還在河中央艱難地向前遊動,努力穩住身形不讓水沖走。但我看到它明顯地偏移了方向,向著下游而去。眼看著離媽媽他們越來越遠,我想它可能力氣用盡,漸漸被河水沖走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大喊起來:「班班!班班!」也不知道這樣喊有什麼意義,能幫上什麼忙。好像它聽到了可能會清醒過來,繼續向前似的。
扎克拜媽媽順著河岸向下遊跑,似乎也在大聲呼喊著班班。但水聲轟鳴,什麼也聽不到。終於,我看到它游到了河岸邊的淺水處。水流在那裡迴旋,水速減緩。於是班班一下子加快了速度,三下兩下竄上了河岸,激動地向媽媽奔去,然而到了近前又被媽媽喝止。媽媽不喜歡它的親熱舉動。
這時斯馬胡力騎著馬下水返回,向我而來。
我輕輕對懷特班說:「你看班班多厲害!你比它年輕多了,腿又長,骨架子又大,一定也能行的!」
懷特班眼睛明亮地看著我,因為對我所說的語言一無所知而顯得分外純潔無辜。
很久後斯馬胡力靠攏了,他接過我的韁繩,試著領我往前走。馬兒踩著水邊的薄冰小心翼翼地下了水。淺水的晃動令人突然產生眩暈感,我異常恐懼,不知怎麼的一下子把兩隻腳全縮了起來,抬到馬背上夾住了馬脖子。斯馬胡力大笑起來,安慰我不要怕。但我怎麼可能不怕!水淺的地方都這麼嚇人,一會兒到了水深的激流處,肯定會坐不穩掉下去的。我死活不肯往前再走一步。斯馬胡力只好牽著我的馬回到岸上,然後上了我的馬,騎在我馬鞍後面,一手挽著我的韁繩,一手牽著自己的空馬,抱著我似的繼續前進。這下安心多了。
只是還在擔心懷特班。回頭看時,它絕望地在岸邊來回走動,幾次伸出爪子試探著想下水,都縮了回去。沒有希望了,我深刻地感覺到它的「沒有希望」。直到我們真的走遠了,我又大喊了一聲它的名字。它這才猛地衝進水裡,拼命向我們游來。我努力地扭頭往後看。可惜這次同樣沒遊多遠,這隻笨狗又一次打了退堂鼓,連滾帶爬回到岸上。虧它平時那麼兇狠的樣子,肯定全部的膽量都用來咬班班了。
也可能並非它膽小,是它瞭解自己的極限。它和班班體質不一樣,它只是一條普通的田園犬,逞強只會讓它喪命。而班班是北方牧羊犬品種,更耐寒更膽大。眼下這可怕的寒冷的大水啊……它不願意死去,又不願意離開我們。沒有希望了。
沒有家的狗最可憐,從此就成了野狗。如果在城市裡,還能在垃圾堆裡扒尋些吃的。可這荒山野嶺的,到哪裡找吃的?今晚它睡在哪裡?會不會一個人孤獨地回到我們扎過氈房的舊址上,懷著最後一線希望在那裡等待,願我們馬上就會回到家,重新卸下駱駝,熱熱鬧鬧紮起氈房,永遠生活下去……夏天倒也罷了,飢飢飽飽都能扛得過去。到了冬天怎麼辦?冬天長達半年,它將帶著委屈和不解死去吧?……
又想到,要是剛才不顧一切把它抱在馬背上的話,說不定……那不可能!媽媽和斯馬胡力肯定不會同意的。大家都認為狗是骯髒的,對一條狗示好的人恐怕也會令人討厭。再說了,對於一條從沒上過馬背的狗來說,騎馬的可怕程度恐怕不亞於渡河。萬一它搞不清怎麼回事,行至河中央看到四面大水,本能地掙扎起來的話,馬一受驚,不只是它,我和斯馬胡力也跟著性命攸關。
唉,剛才它要是跟著卡西的羊群多好,可以從上游的吊橋那邊繞過來。可是,就算過了吊橋又能怎樣?眼下的困難都不能克服的話,往後一路上還有那麼多艱難險阻,早晚還是挨不過去的。可能這就是它的命運吧……
我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間快要接近河心了。河中央的風更猛於兩岸,更冷於其他地方。馬浮在水中拼命向前遊動,我高高抬起兩條腿放在馬背上,褲子還是裡裡外外溼透一大片,但也顧不上許多了。此時我們正處於最危險的地段。然而出於對懷特班的悲傷,懼意被沖淡許多。我恍恍惚惚地往前看,眼前視野分成了兩個世界,下半部是河水,上半部是彼岸。彼岸廣闊的風景正在持續向東推進,而河水則滾滾向西流,兩者錯開的地方彷彿不是空間的錯開而是時間的錯開,奇異而鋒利,奇異而清澈。心裡明明白白還在牽掛著懷特班,卻已無力扭頭看一眼了。眩暈感鋪天蓋地。斯馬胡力,我們不是要過河嗎?我們不是過河嗎?為什麼你卻引著馬逆流而上?我們的馬頭迎著波浪,分開水流,分明在往上游行進。又好像馬兒一動不動,只是大水迅速地經過了我們……為什麼要逆流而上?我們不是要過河嗎?……我糊塗起來,卻又不能開口說一句話。時間無比緩慢。我們不停地向上遊行進,同時又一直停留在原地,像被困在了河中心。四面波濤滾滾,又那麼冷,那麼冷。但冷已經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沒有希望。真的沒有希望了……
直到終於接近對岸的時候,才猛地清醒!剛才的幻覺一下全部消失。突然看清流動的只有河水,對岸廣闊的風景一動不動,深深地靜止著。
原來渡河的時候,有一個常識,就是不能看著河水,要往遠處看,否則會失去參照物的。斯馬胡力一直盯著對岸的駝隊前行,無論水怎麼流都不改變方向,所以走的是準確的直線距離。而我一會兒看水,一會兒看遠方,目光游離,心神不寧,所以才有迎著逆流往上走的錯覺。
而班班剛才肯定也產生了同樣的錯覺。它畢竟是條狗,身子小,淹沒水裡後,沒法看清對岸,只能憑本能逐波向前,所以在水裡劃出長長的斜線繞了遠路。開始我還以為它是被水衝到下游的呢!
全都過了河後,斯馬胡力又檢查了一遍駝隊。媽媽衝著對岸呼喚著懷特班,一遍又一遍,喊了許久。
我們再次整裝啟程,沿著河岸向西走了許久。在河的對岸,懷特班也在往西跑動,不時停下來隔江遙望、吠叫。它還以為自己仍然是和我們在一起的。直到我們在岔路口拐向北面,才永遠地分離。我不敢回頭看了。這時候,風又猛烈起來,冰冷的太陽高高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