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是阿娜爾罕來了的話,我們一定能愉快地交談,澄清許多被卡西這傢伙翻譯得面目全非的問題。
她說:「阿娜爾罕高高的,白白的。為什麼我這麼黑?」說完很憂傷的樣子。
我無從安慰,就說:「讓阿娜爾罕也來和我們一起放羊吧。幾天就變得和我們一樣黑了。」
她大笑:「那我要去打工!天天在房子裡幹活,幾天就變得和阿娜爾罕一樣白了。」
她又說:「阿娜爾罕頭髮很長,脖子上戴著漂亮的石頭項鍊……」
連我都開始期待阿娜爾罕的到來了。
阿娜爾罕來了的話,我們就有辣椒醬了。我會把晚飯準備得更可口,讓大家吃得更快樂。
搬家的日子一天一天臨近,卡西的希望一天比一天巨大。
我們去趕羊,爬上附近最高的那座石頭山。她凝神遙望,方圓十幾公里都沒有一點兒動靜,荒野空空蕩蕩。風聲劇烈轟鳴,我們交談時要大聲地喊才能讓身邊的人聽清。
山頂上有一座過去的牧羊人壘砌的石柱,卡西把它叫作「塔斯阿達姆」——石頭人,壘得很高,在山頂突兀聳立。經過這片荒野的人老遠就能一眼望到。
我聽說,在很久以前,這樣的石柱是牧人的地標。它們總是出現在荒野中視野最高處,數量不等。又聽說其數量是有特定含意的,比如立幾座意味著附近有水源,幾座又意味著前面有游牧村落的駐地,再有幾座就說明前方危險,有野獸出沒……到如今,這塊大地已經被人們摸熟走遍,踩出了無數條道路。很少有人會在荒野中迷路了,再也沒人需要靠這些石頭人的指引走進或走出這片大地。
卡西說:「我們也來搭石頭人。」
於是我們在山頂選擇了一處開闊的空地開始動手。我們先將附近合適的石塊集中到那裡,壘了一個又大又平的臺基,然後像金字塔一樣一層一層摞了起來。
摞到一米多高時,斯馬胡力騎馬出現在眼前。
他斥責道:「羊都跑過兩座山了,你們還在這裡玩石頭!」
說完,他下了馬,和我們一起玩了起來。有了這個傢伙的贊助,我們的石頭人一下子噌噌噌迅速長高,最後比斯馬胡力還高。我們成功地令吉爾阿特最高的石頭人誕生了。
回家後,一扭頭,看到它孤獨地站在高山頂上,疲憊得像是很想在山頂上坐下去,又像突然出現在那裡的行路人。我們令吉爾阿特從此後的日日夜夜裡又多了一種凝視。
我覺得這個石頭人有可能是卡西搭給阿娜爾罕看的。吉爾阿特也是阿娜爾罕小時生活過的地方。等阿娜爾罕來了,四下遙望一圈,一定會說:「咦,怎麼多了一個石頭人?」
臨出發的頭兩天,媽媽就開始做準備了。原先被子都是疊成一米五左右寬,高高摞成一垛靠在房間進門的右手處,又整齊又好看,現在卻往窄裡疊,縮成不到一米寬,空間頓時騰開許多。一些平日裡不用的傢什全打成包裹,整齊地碼在門前空地上,蓋著擋雨的舊氈片。斯馬胡力把所有馬鞍、騎具檢修了一遍。
大家最後一次清理羊群,反覆檢查近期一些腿腳受傷及腹瀉的羊。對於弱畜來說,長途跋涉就是生死考驗。
在整理衣物的時候,扎克拜媽媽從一個從沒見開啟過的大包裡掏出了許多半成品的小塊花氈和一隻繡了一小半的繡花口袋。上面的花紋只是大致輪廓,略略規劃了一下顏色的搭配方案而已,但已經足夠繽紛美好了。她把它們一一攤開在門口空地上,好像定居者將壓了十年箱底的舊東西翻出來曬太陽。這些還一針一針地遠遠走在路上、遠未抵達目的地的繡品們,耐心地、輪廓模糊地美麗著。它們像人一樣,也是漸漸長大的。像人一樣,生命中更多的時間是用來等待的。
在每一件繡品上還仔細地繡著製作的年月或製作者的名字。不只這些。我家氈房裡,無論彩繪的木櫃,還是嵌銀片的馬鞭,甚至錫鑄的奶勺裡,都會留下製作的時間和一些古老的名字。於是這些結實而漂亮的物什永遠也不會因為被用舊了而黯然失色。作為從大家童年時代就陪伴至今的事物,它們只會變得越來越貴重、親切。
媽媽翻出一塊綠底子桃紅色花朵的氈片說:「這是阿娜爾罕做的!」
她把這塊氈片擺在其他氈片中比來比去,最後決定把它縫在未來花氈的正中央。
明天就要搬家了,阿娜爾罕怎麼還沒來啊?
傳說中美麗的阿娜爾罕,已經進入了城市生活的阿娜爾罕,終日在別人的世界裡忙碌辛苦的阿娜爾罕,是否還能記起自己坐在春秋定居點的家中大通鋪上,用針線精心地描繪一小塊綠色氈片的情景?在做這件事的時候,肯定不只是為打發漫長的冬天,暗中一定還有一些完整而熱情的想法吧?她還會從城裡回來嗎?
最終,卡西還是沒能等到阿娜爾罕的到來。時間到了,我們必須啟程了。
而在阿娜爾罕那邊,肯定也有著同樣的焦急和失望吧?她也想回家,她早就收到了媽媽託人捎給自己的口信。她已經買齊了所有的東西,還額外給妹妹買了襪子和蘋果。然而總有這樣那樣的原因,總是無法動身……她掐算著時間,離搬家的日子越來越近了。每過去一天,她的焦慮就增加幾分,終日輾轉不安……終於,我們在失望中拆掉氈房。駝隊在石頭人的注視下緩緩遠離了吉爾阿特。
說不定那時阿娜爾罕就來了呢,但那時我們的家只剩下拆去氈房後的圓形痕跡。來晚了的阿娜爾罕站在空地上四下遙望,一面悲傷,一面奇怪地想:「怎麼多了一個石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