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之夜

春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大家都耐心等待著。飯吃完了,我收拾完餐桌,大家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一動不動。

覺得過了好久好久,房頂傳來沙沙沙的聲音,不像剛才石子砸氈蓋的聲音了。媽媽大舒一口氣似的說:「下雨了!」我也知道,下雨就意味著風的停止。這時,斯馬胡力突然說:「卡西回來了,駱駝也回來了。」我跑出去一看,果然,卡西正在不遠處的半坡上系駱駝。雨中,風的尾勢仍然悠長有力。

我連忙重新鋪開餐布,給可憐的卡西準備食物。同時也給大家擺開碗,繼續喝茶。

我高高興興地說:「現在可以睡覺了吧?」

大家都笑了起來,只喝過一碗茶,就紛紛起身出去。原來,還得檢查大風有沒有吹壞羊羔的棚圈,還要給棚圈蓋上塑膠布,防止羊羔們淋了雨著涼。但這雨下得並不大,沒一會兒,風勢漸漸又緩過勁兒似的重新猛烈起來。

我開始鋪床,大家只好先睡覺。在滿天滿地的風的呼嘯聲中,我不顧一切地向睡眠深處沉去。

大約凌晨兩三點,媽媽起身開燈。卡西和斯馬胡力也隨之起來,大家出去了很久,估計又在檢查小羊和小牛的圈棚。那時只覺得天地間異常安靜,沒有風也沒有雨,像是一切都被封凍在了冰塊之中。

第二天早上出門時,扎克拜媽媽不停大笑。看到被我倒扣過來壓著石頭的鐵皮盆也笑,看到蒙著編織袋壓著石頭的牛糞堆也笑,還把卡西和斯馬胡力喊出來一起笑。也不知道有啥好笑的。

清晨又開始起風,只是沒有昨夜那麼瘋狂了。氣溫陡降,我翻出羽絨衣穿上,還是冷得不得了。過寒流了,氣溫驟然降到零下十幾度。溪流凍得結結實實,青蛙不知去了哪裡。哎,躲過了風,卻躲不過寒冷啊。

最倒霉的是駱駝,剛脫完毛衣……當駱駝頂著刺骨的寒流又冷又累地走在搬家的路上時,若是它們知道身上馱著的那些沉重無比的大包小包就是自己的衣服,肯定氣死了。

於是媽媽只好又尋了些破氈片(也是駝毛擀的),花了半天時間給駱駝縫新衣服,勉強蓋住了它們的光膀子。

後來才知道,我們所在的位置只是這場沙塵暴的邊緣地帶,也就是說只是被邊梢掃過而已。加之又在丘陵地區,還不算太強烈。我家在烏倫古河南面曠野裡種的那幾百畝向日葵地才屬重災區。後來聽我媽說,當時真是太可怕了,沙塵暴才來的時候,遠遠望去像是一堵黃褐色的牆橫在天邊推了過來,貫通南北,漸漸逼近。她和外婆都給駭壞了,以為這下完了,剛出新芽的土地肯定會被洗劫一空,搞不好得重新播種。幸虧家裡沒有搭帳篷,只在大地上挖了一個坑,上面蓋一個頂,全家人就住在地底下。風從頭頂過去,大地之下倒蠻安全的。而那時節葵花苗也剛扎出來沒幾公分,事後幾乎沒啥損失。

我們這邊就更沒啥損失了,牛羊安安靜靜,氈房穩穩當當。唯一的損失來自卡西,她前兩天去東面山間放羊的時候,把我送給她的一個小本子弄丟了,上面抄了許多她正在學習的漢語單詞的注音和意義。當時她倒一點兒也沒擔心——反正這片荒野從來都不會有人來,牛羊也不會去吃,丟是不會丟的。在荒野裡尋找失物,只是時間問題。

我說:「那麼大的地方怎麼找啊?」

她當時極有信心:「可以找到。只要不颳風。」

結果,風馬上就來了。她哭喪著臉說:「肯定飛到縣城裡了,肯定被城裡的人撿走了……」

我只好安慰她說:「肯定是城裡的阿娜爾罕撿到了,她一看是卡西的,就趕緊給你送過來……」阿娜爾罕是卡西的小姐姐,生活在城裡。

對了,風災中我花了許多工夫,在大風裡追逐被吹跑的東西,並一一撿回氈房中妥善放置,包括半截掃帚、一塊破鐵皮、一截煙囪和一條破麻袋,也非常辛苦。覺得自己還算細心,還算有眼色。結果等媽媽和斯馬胡力他們加固完房子回來一看,花氈邊的空地堆得滿滿的,便皺著眉頭又一一扔了出去。

我連忙說:「外面有風!」

他們說:「有風怎麼了?」

「要被風颳跑!」

他們一邊扔一邊說:「刮跑了再撿回來嘛。」

多麼有道理……

最後再說一件關於抹殺蟲劑的事。後來事實證明我們多此一舉了,抹過藥的牛自然沒有生過寄生蟲,但那頭沒抹過藥的黑白花牛同樣也沒生。它真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