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過不好不壞的生活

春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饢得一次性烤夠三四天的。如有招待客人的計劃或即將搬家出發,則會一口氣打得更多,避免一切可能會應付不過來的突發情況。

在城裡,街上賣的饢是用桶狀的大饢坑烘烤出來的。烤饢師傅全是男的,女的幹不了那活。天大的一團面,只有男性的臂膀才揉得動。揉好面後,扯下一小團面抖啊抖啊,抖出中間帶窩的圓形大餅,再粘上芝麻粒和碎洋蔥粒,然後俯身饢坑邊啪的貼在饢坑內壁上。裡面貼滿面團後,就蓋上大蓋子烘烤。饢坑底部鋪著紅紅的煤炭。因為饢是豎起來烤的,等取出後,每一隻饢都略呈水滴狀:一端薄一端厚。烤饢師傅輕鬆優美地給每個饢表面抹上亮晶晶的清油,扔到攤子上小山似的饢堆裡,就有人源源不斷去買啦。

生活在鄉間的哈薩克農民也會在自家院子裡砌饢坑,但現在人們大多都使用烤箱。烤箱一般鑲在爐灶後的火牆裡。等飯做好了,饢餅也熟了。因為烤箱是方的,烤出的饢也是方的,像書,像一部部厚嘟嘟黃豔豔的大部頭。

在山野裡烤饢的話,條件就簡陋多了。儘管條件有限,不好挑剔,但我還是對卡西這個小姑娘烤的饢很有意見。

盛麵糰用的破錫盆之前一直扔在火坑邊,還裝過幹牛糞。早知道它的真正用途是這個,我每天都會把它擦得亮鋥鋥的。

自然了,這隻用途廣泛的錫盆看上去很髒。卡西為了讓它乾淨一點兒,就反過來在石頭上磕了三下,然後直接把剛在小桌上揉好的新鮮麵糰扔了進去……

我以為她起碼會用水澆一澆,再拿刷子抹布之類的用力擦洗一番。最次也得拾根小棍,把盆裡的泥塊刮一刮啊……

但我閉了嘴一聲不吭。如此這般烤出來的饢都吃了那麼長時間了,一次也沒毒死過,連肚子疼都從沒有過。

卡西先把牛糞堆點燃,燒一會兒後,把火堆四面扒開,將盛著麵糰的錫盆放進火堆中間燒燙的空地上,再把四周燒紅的牛糞聚攏環貼著錫盆,最後在饢餅上蓋一塊皺皺巴巴的破鐵皮——那是家裡每天掃過地後用來鏟垃圾的簡易簸箕……這回她連磕都沒磕一下。蓋上去的一剎那,我看到細密的土渣子從鐵皮上自由地傾撒向潔白柔軟的麵餅。

她又把少許正在燃燒的牛糞放到鐵皮上。方形的鐵皮塊實在太小,錫盆又太大,只能勉強在盆沿上擱穩四個角,大大露出四面的縫隙。而牛糞又堆得太多,牛糞渣子便不時呼呼啦啦漏進盆裡……

加之卡西不時用鐵鉤揭起鐵皮塊檢視下面的情形,於是場面更加紛亂嚇人……

雖然頗為驚恐,但站起身環顧四望時,我看到的是連綿起伏的荒山野嶺,看到寂靜空曠的天空中一行大雁浩浩蕩蕩向西飛。與別的鳥兒不同,雁群到來的情景簡直可以稱得上「波瀾壯闊」,挾著無比巨大而動人的力量。春天真的到來了。

放平視線,又看到我們孤獨寂靜的氈房,以及圍裹這氈房的陳舊褐氈和褪色的花帶子。再四下看看,野地裡除了碎石、塵土、剛冒出頭的青草莖和去年的乾枯植被,再無一物。收回視線,看到卡西蹲在錫盆邊,淺黃色舊外套在這樣的世界裡明亮得扎眼,僅僅比她面前的火焰黯淡一些。這是一個多麼小的小姑娘啊!……又看到死去的小羊靜靜橫躺在不遠處。胡安西兄弟倆已經對它失去了興趣。兩人又拾回小弓,追逐好脾氣的班班歡樂地遊戲。最後我低下頭,透過錫盆和鐵皮之間的縫隙,看到麵糰一角已經輕輕鍍上了一彎最美妙的食物才會呈現的金黃色。

這樣的世界裡會有什麼樣的髒東西呢?至少沒有黑暗詭異的新增劑,沒有塑膠包裝紙,沒有漫長曲折的運輸儲存過程。麵粉、水和鹽均勻地——如相擁熟睡一般——糅合在一起,然後一起與火相遇,在高溫中芳香地綻放、成熟……這荒野裡會有什麼骯髒之物呢?不過全是泥土罷了,而無論什麼都會變成泥土的。牛糞也罷,死去的小羊也罷,火焰會撫平一切差異。在沒有火焰的地方,會有一種更為緩慢、耐心的燃燒——那就是生長和死亡的過程。這個過程也在一點點兒降解著生命的突兀尖銳之處。

總之第一個饢非常圓滿地成熟了。金黃的色澤分佈均勻,香氣撲鼻。卡西把它取出來時,像剛才磕盆那樣,在盆沿上也敲了三下。於是饢餅上粘嵌的燒煳的黑色顆粒嘩啦啦統統掉了下來。然後她再用抹布將其上上下下擦得油光發亮。最後拿進氈房,端端正正地靠著紅色的房架子立放——多麼完美的食物啊,完美得像十五的月亮一樣!

濃烈而幸福的香氣瀰漫滿室。進進出出都掙扎其中,扯心扯肺。

可是慢慢地,隨著饢的涼卻,那味兒也慢慢往回收斂、退守,最後被緊緊地鎖進了金黃色的外殼之中。只有掰開饢,才能重新體會到那股香味兒。

再等兩天的話,那香味又會隨著饢的漸漸發硬而藏得更深更遠。只有緩慢認真地咀嚼才能觸碰到一點點兒。那樣的香氣,那種當饢在剛剛出爐的輝煌時刻所噴薄的,暴發戶似的喜難自禁的華美香氣……

哎,真讓人傷心。幾乎從沒吃過新鮮饢,卻每天都得在新鮮饢的光芒照耀下耐心地啃食黯淡平凡的舊饢。每到那時,我都會催促斯馬胡力多吃點兒。趕緊吃完眼下的舊饢,就可以稍微領略一點點兒新饢完全成為舊饢之前的幸福滋味。

對了,因為新饢太好吃,大家都會吃得多,連我也能一口氣吃掉一整個呢(直徑三十公分,厚六公分左右)。那樣的話,天天馬不停蹄地烤也不夠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