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過不好不壞的生活

春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胡安西做了一張弓,聽卡西說是用來射野鴿子的,但我只看到他用來射老狗班班。而且走路的班班是射不中的,睡覺時倒能射中兩三次。班班被射中了也不會疼,便不理他,翻個身接著睡。

還野鴿子呢,怎麼看都沒希望,就兩股毛線擰彎一根柳條而已,「箭」則是一根芨芨草。

我好說歹說才把弓借到手玩玩。瞄準班班後,一拉弦,啪!箭沒射出去,弓給折斷了。

我沉著冷靜地把斷成兩截的弓分別繞上毛線。這樣,一張大弓立刻變成兩張小弓,發給了胡安西和沙吾列一人一把。於是皆大歡喜。兩人兵分兩路繼續夾攻班班,班班還是不理他們。

後來才想起來:這荒茫茫的大地戈壁,哪兒來的柳條?

卡西說,是阿依橫別克放羊路過爺爺家時,在河邊折的。

爺爺家在吉爾阿特有現成的泥土房子住,就沒有扎氈房了。房子修在離我們駐地五公里處的北面山間谷地裡,緊靠額爾齊斯河南岸。

卡西說,爺爺家那邊樹多,不用拾牛糞,做飯全都燒柴火。意思似乎是燒柴火是很體面的事。但是看她的言行,似乎對牛糞也沒什麼意見。

我說,那為什麼我們不跟著搬過去?

卡西這啊那啊地努力解釋了半天,什麼也沒能說清。大概是與牛羊數量有關的什麼原因。

我們所在的春牧場是光禿禿的戈壁丘陵地帶,一棵樹也不長,甚至一小叢灌木都沒有。最高大的植物只有芨芨草。取火的燃料也只有幹牛糞。牛真不容易,每天走很遠很遠的路,到處辛辛苦苦找草吃,到頭來只是為了幫我們收集燃料似的。它們總是那麼瘦,脊背和屁股都尖尖的。

雖然比起冬天來日子寬裕從容多了,但春天仍是緊巴巴的季節。好在天氣強有力地持續溫暖,青草馬不停蹄地生長。因水草稀薄,比起冬天牛奶產量仍好不了多少,我們的茶水裡很久都沒添過牛奶了。日常生活中省去了一早一晚擠牛奶這項勞動,時光基本上還算悠閒。扎克拜媽媽三天兩頭和阿勒瑪罕姐姐約著去額爾齊斯河南岸的親戚家串門子,家裡總是隻剩我和卡西帶著兩個孩子看門。

就是在這樣的一天裡,大人都不在家,一隻黑色的羊羔死去了。

我問怎麼死的,卡西淡淡地說不知道。

是啊,誰會知道呢?一隻小羊羔最後時刻都感知到了什麼樣的痛苦……之前兩個孩子在羊羔棚裡發現了奄奄一息的它。他們把它抱到家門口,蹲在它的面前,不停地撫摸它,目睹它漸漸死去的全過程。可是,他們什麼也說不出來。等我和卡西發現時,羊羔已經完全斷氣。兩個孩子仍然溫和地擺弄著它,捏著它的小蹄子輕輕拉扯,捧著它眼睛微睜的小腦袋,衝它喃喃低語。看著那情景,他們與其說把它當成一件玩具在玩耍,不如說當作一個夥伴在安撫……又過了很久,兩人仍圍著小羊的屍體擺弄個不停,以為它很快會醒來。兩張弓被扔在不遠處一叢乾枯的薊草旁,靜靜並排擱在大地上。纏在弓上的玫紅色毛線那麼鮮豔。

我有些難過。此時此刻,乳房脹滿乳汁的羊媽媽肯定還不知道已經永遠失去了寶寶。從今天黃昏到今後很長一段時間裡,它將不停尋找它。

但卡西沒那份閒心難過,她開始準備烤饢。面早就揉好,已經醒了一個多小時了。

我掐指一算,舊饢還剩七八個,我們一家四口再吃三天才能吃得完。等把舊饢吃完了,此時烤出來的新饢也相當遺憾地變成了舊饢……真是的,為什麼不緩一兩天再烤呢?

剛烤出來的熱乎乎香噴噴的饢不吃,卻一定要吃舊的,想想都令人傷心。因為一直這樣的話,生活中就只有舊饢可吃。

但再想,要是先吃新饢的話,當時是很享受,可舊饢又怎麼辦?吃完新饢,舊饢就變得更堅硬更難下嚥,不吃的話又浪費糧食。這好比把好日子全透支了,剩下的全是不好的日子。但如果能忍住誘惑,就會始終過著不好不壞的日子。

那為什麼不邊打新饢邊吃呢?因為那樣容易接不上茬。對動盪辛苦的游牧家庭來說,統統吃完後再臨時打饢,有可能會使平順的日常生活出現手忙腳亂的情景。若突然來客人的話更狼狽,讓人笑話——連現成的饢都沒有,這日子怎能過成這樣?這家女主人也太不會打理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