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抓索勒幹什麼啊?」
「吃啊,誰叫它們那麼胖。不過只有漢族人才吃,我們只要油和皮毛。」
……
我對斯馬胡力說,幸好我們這裡沒有路,汽車進不來。但斯馬胡力說:「有摩托車啊!」
是啊,摩托車也有排氣管……
在知道了這種事情後,再看著那些一到黃昏就集體出來曬太陽的小東西,覺得它們的安寧與歡樂是那麼脆弱。而在世界的另一個角落中,那些正在洞中逃命、在自己的家裡被驅逐的旱獺多麼孤獨無助啊。它們一點兒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又過了兩天,收拾房間時發現太陽能蓄電箱上放著一小瓶橄欖油似的液體。當時以為是分離機的潤滑油,沒在意。下午大家都閒下來喝茶時,卡西解開長髮一邊梳,一邊取下那個瓶子端詳。我順口問是什麼,回答令人吃驚,說是索勒的油!
卡西告訴我,用這種油代替髮油塗抹在頭髮上的話,頭髮會長得很快。我想取過來聞一聞,又覺得噁心。另外很想知道到底是索勒的脂肪提煉出來的油脂呢,還是它身體的某種分泌物。但如果向卡西請教的話,她肯定解釋不清,只得長嘆:「可憐的索勒!」
卡西哈哈大笑:「豁切!哪裡可憐了?」
她說是從恰馬罕那裡要到的,於是我更加討厭恰馬罕了。
家裡出現索勒油後的第三天,又出現了捕捉索勒的套子。
當媽媽第一次喜悅地把索勒指給我看時,我還猜想她一定很喜歡這種漂亮溫柔的小動物呢。結果,那個夾套就是她從莎裡帕罕媽媽家借回來的。
媽媽還很高興地對我說:「索勒的油是好東西,吃了治胃疼!」
套子是生鐵的,一想到這個東西將殘忍地用來對待那麼可愛的小動物,就氣得不想描述它的樣子。總之,大致有些像捕鼠夾,是扎著一圈鐵齒的兩個半環,中間有彈簧和木頭銷子。
對這個玩意兒最感興趣的是斯馬胡力,一連幾天擺弄個沒完,研究它的用途和威力。我就罵他一天到晚不好好放羊,盡搞空事。本來我還想說「玩物喪志」,但這麼複雜的意思實在沒本事表達。
斯馬胡力笑嘻嘻地說:「索勒吃了羊的飯嘛,羊就餓肚子了嘛。捉索勒嘛,和放羊的事情是一樣的嘛。」
我啞口無言,半天才說:「那麼羊多還是索勒多啊?人家那麼小一點兒,能吃掉你多少草?真小氣。」
好在鐵套子借回家後一直掛在門口,遲遲沒有下套。但願他們把這事忘了,我更是提都不敢提。當時,再過一個多禮拜就搬家了,大家都忙於出發前的各種準備。阿彌陀佛,趕緊搬離這個地方吧。
但在離開的前兩天,套子還是被裝到了其中一個索勒洞口。我不敢去看。那兩天每天颳大風,但願它們因為風大不會出門。
這天傍晚正在炒菜呢,突然扎克拜媽媽在外面大聲叫我。我趕緊拎著鍋鏟出去,順著媽媽的指向一看,遠遠地,班班正勇猛地追逐著一隻索勒。索勒急促地尖叫著,沒了方向感似的在草地上亂跑亂撞,好不容易才撞見一個洞口,趕緊鑽進去。班班湊在洞口使勁往裡看,看了老半天。我突然想起那個設在洞口的套子,心裡一緊,可別被套著了啊……
一做好飯我趕緊跑下山,跑去一看,謝天謝地,套子原封不動。人家索勒聰明著呢。
心裡很高興,甚至想搞點兒小破壞,扔個石頭過去。等斯馬胡力他們過來一看:啊,只逮著個石頭!
索勒在自己的洞穴深處安靜地臥著,像寒冬裡依戀著被窩的孩子。願它們記得的永遠只有生的溫暖與愉快。
而在更多的地方,更多的索勒的確正在被摩托車的尾煙所驅逐,在黑暗熟悉的洞穴中驚恐地奔向絕路。再聰明也是沒有用的啊。
還是在同樣悠長安逸的黃昏中,扎克拜媽媽擠奶,斯馬胡力在不遠處趕羊,出門找牛的卡西還沒回來。我做好飯,收拾完房間,坐在門邊休息,傾聽對面山坡上索勒歡快悠然的叫聲:「阿絕窩!阿絕窩!」……長久看著它們一隻接一隻扭動屁股爬出洞穴曬太陽,呼朋喚友,三三兩兩沒完沒了地親嘴。心想:再見!無論多麼快樂無憂的生命都會遭遇命運的盡頭。一樣的,全都一樣的。我干涉不了什麼,也挽留不了什麼。
當媽媽再一次問我:「李娟,你覺得索勒的油可以吃嗎?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我只能如實回答:「我不知道,媽媽。」
但我真想斷然告訴她:「不好,千萬別吃那種東西!」——我什麼也不能干涉,因為我的確什麼也不知道。不僅不知道索勒油是否對胃有好處,更不知道這世界上所有沒人能夠抑制的突兀慾望是否合理。那就暫且如此吧,暫且就像索勒那樣歡樂地生活,把能吃的全吃進嘴裡,把能得到的全部攬入懷中。畢竟生活中,更多的是希望。
但我真怕有一天,什麼也不能安慰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