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勒,索勒!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每天每天,吸引著我們沒完沒了地生活下去的似乎只有食物:手抓飯、拉麵、湯飯。做飯的時候,總會放進很多羊油,吃在嘴裡那麼香。而整塊的凝固羊油化開一大鍋就可以炸出金黃的包爾沙克。無論是油炸出的包爾沙克還是火烤出的饢,都令人迷戀麵粉的芳香。還有牛奶,它能變成酸奶、酸奶疙瘩、甜奶疙瘩、奶豆腐、黃油、奶茶……還有包裹著彩色糖紙的糖果,平凡而甜美。卡西燜白米飯時,還會拌進去辣椒醬,再煮點野蔥末兒,雖然這種做法莫名其妙,但吃起來的確香氣撲鼻。生活是簡單寂寞的,勞動是繁重的。但沒關係,食物安慰了一切。

而享受食物美味之外的時光則空曠漫長,暗暗飢渴。

那些時間裡,扎克拜媽媽突然從花氈上翻身起來,在門外小棚裡翻箱倒櫃,找出一小堆破舊的皮鞋皮靴,然後坐在門口的草地上給它們統統打上鞋油,慢條斯理地又刷又擦,最後再像搞展覽一樣,將其一雙一雙整整齊齊擺放在陽光下的草地上。欣賞完畢,她踢掉腳上的破布鞋,挑了一雙最體面的皮鞋換上。我以為她又準備串門子去,可當時都五點了,牛快回家了,馬上該擠牛奶了。

只見她穿著漂亮鞋子在草地上踩來踩去走了幾圈,然後回氈房鋪開餐布,開始準備今天的第五遍茶水。原來只是穿著過過癮而已,媽媽很能安慰自己啊。

大家一邊喝茶,一邊看向門外不遠處的森林。久久地,沒有人說一句話。

突然,媽媽若無其事地說:「馬丟了。」

我嚇一大跳:「什麼時候丟的?丟了幾匹?」

大家哈哈大笑起來。卡西解釋說,媽媽在模仿外面的布穀鳥叫聲,因為聽起來很像「阿絕窩」,放緩了念就是「阿特絕窩克」,意為「馬沒有了,馬丟了」。

但我覺得奇怪,布穀鳥明明叫的是「布穀布穀」嘛,哪裡是這種聲音!但卡西堅持如此,我也只好姑且信之。後來才知道,她概念裡的「布穀鳥」泛指所有能發出聲音的東西。

最開始的時候,聽著「阿絕窩!阿絕窩」的聲音一遍又一遍迴盪在遠處的草地上,雖然就簡簡單單兩個音節,但響亮悅耳,充滿渴盼。卡西指著那邊不停地對我說:「漂亮啊,真漂亮啊!李娟,你說是不是?」但順著她指的地方看去,我死活也找不到一隻鳥兒。她又說:「很多啊,一、二、三……五!一共五個!」真讓人著急。

對面森林邊的草坡上有好多佈滿裂縫的大石頭,卡西說它們就在那些石縫邊。我便走下山坡,循著聲音慢慢尋去。

但看了又看,實在是找不到半個鳥影。再靠近些,聲音戛然而止。回過頭來,卡西站在高高的家門口繼續指東指西示意我看,仍然找不到。

後來她都有些生氣了,大喊:「我又看到了,又出來了!那裡,那裡……李娟你為什麼看不到?!」

直到最後才知道,根本就不是鳥叫的嘛,虧我還一直在找鳥兒。

還是多虧扎克拜媽媽,她一下子就給我說清楚了。

她用手比畫了一下:「這麼大!」

我一看,哪有那麼大的鳥嘛。

她又在繽紛的花氈上找了半天,找到一塊紅褐色花瓣,指著說:「這個顏色!」

最後說:「吃草!」

——媽媽真偉大,簡簡單單三個要素,就全力扭轉了我的錯誤性認識方向。

哪裡像卡西那個傢伙,只會亂七八糟地嚷嚷:「那裡那裡那裡!上面一點兒上面一點兒!下面下面!……」到了最後,還指責我笨。

哎,真是不可思議啊,如此清脆悠揚的聲音居然是一種棕紅色皮毛的小動物發出的!媽媽說那是「索勒」。看起來和小狗一樣大,胖乎乎的,渾身油光發亮,有一截尾巴,爬行時屁股一扭一扭,行走不太利索,但身影充滿了喜悅。我覺得應該是傳說中的旱獺。

從此之後,每個黃昏閒下來的時光裡,我都會坐在家門口的大石頭上觀望很久對面山坡的索勒。真是奇怪,它們每天只在黃昏時分才集體出現,好像只有那時才完全放鬆了警惕似的,在夕陽斜照的溫暖草地上三三兩兩互相追逐,又互相依偎著曬太陽,歡樂而自在。

那時,正在擠牛奶的媽媽也會扭過頭去,喜悅地看幾眼,又扭頭對我說:「真好啊!是不是?」

媽媽和我去東面山谷找牛,看到有索勒經過時,我倆就停住了,一起目睹那隻胖乎乎的小東西大搖大擺橫穿過山路,向狹窄山谷間的細小水流走去。我們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媽媽坐到草地上休息起來,再不提找牛的事了。那隻牛能跑到哪裡去呢?哪裡也不會去的。再鮮美多汁的青草,也比不上家裡鹽槽的誘惑,它總會回家的。我挨著媽媽坐下,和她一起望著索勒慢慢消失在水流對面的草叢裡。兩隻狗也跟著我們來了,它倆並排立坐在我們身後,一聲不吭,似乎也為對面的美景所陶醉。——那片沉浸在蜜汁般的殘暉中的落葉松林!媽媽指了指北方,低聲讚美了幾句什麼。這溫柔安詳的黃昏,安慰著媽媽終日操勞的心。還有索勒,又在對面高處的山石上寧靜地出現了。它立起後肢,雙掌合十,微微前傾著身子,入神地凝望浩茫山野中最神秘的一點。索勒也在安慰著我們,作為我們親切的、備顯幸福的友鄰。

我們到達這塊駐地的第一天,還有索勒在氈房附近探頭探腦地活動。從第二天開始,就一個也沒了。

在我們駐紮氈房的山坡上有好幾個索勒洞,直徑十多公分,洞口光滑整齊,湊在洞口看進去,深悠悠、黑乎乎。然而這麼漂亮的洞穴卻全都空著。自從我們住到了這裡,牛棚羊圈也全蓋在附近,整天牛來羊往,鬧鬨鬨的,索勒們就全搬家了。

斯馬胡力說這種小動物對草地破壞很厲害。現在很少有狼了,它們缺少天敵,所以漸漸成為牧區的災害。

斯馬胡力還興致勃勃地告訴我,抓旱獺的人找到旱獺洞後,還得再找到這個洞的另一個出口,因為旱獺窩不是死衚衕,兩頭都能進出。兩個洞口都找到後,在其中一個洞口套上袋子等著,再將汽車排氣管上套一個長膠皮管,從另一個洞口伸進去,然後發動汽車,釋放尾氣。沒一會兒,旱獺們就嗆得受不了,往另一個出口爬去。但從那邊一冒頭,就被袋子套住了。真是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