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潔的生活,富裕的肥皂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因為肥皂的成分裡絕大部分都是羊油,牛羊駱駝都曉得這東西能吃,頻頻跑來偷吃。我便多了一個任務,整天守著肥皂,不停趕牛趕駱駝。

牛一趕就會往山下跑。駱駝們就很難對付了,它們總是繞著山頭和我兜圈子,怎麼也捨不得離開那幾塊黃澄澄香噴噴的好東西。豈有此理!在春牧場上啃一點點枯草就很滿足了。到了青草滿坡的夏牧場,不但不知滿足,反而提高了條件,連草都懶得吃了。

我繞著山頭追了一圈又一圈,又把它們追到了原地。

但追著追著,我注意到那兩峰駱駝肚子渾圓,硬邦邦、緊繃繃,脹得快要裂開似的。難道懷孕了?憤怒之火熄滅一些,逼得也不是那麼緊了。可後來才知道,駱駝喝飽了水都這德行。

肥皂是珍貴的。可仔細想想,生活中能用到肥皂的地方並不是很多。

鞋子穿髒以後,只要繼續再穿它兩天,還會再穿乾淨。

背柴下山時不提防一腳踩進沼澤,陷到小腿。回家後一時忙碌,沒顧上換掉泥鞋溼褲子,一直穿到晚上,硬是把鞋和褲子給穿幹了。幹後,把附在外面那層泥巴殼剝掉,用手搓一搓,抖一抖,仍舊是乾乾淨淨的布鞋和褲子。

總有那麼一天,非常忙碌,晚餐一直推遲到凌晨一兩點。吃過油乎乎的手抓飯後,把碗碟往空鍋裡一堆,大家就匆匆休息了。於是第二天,我得在清晨的寒氣中獨自面對那一堆隔夜的鍋碗……實在太難洗了!鍋碗上敷著厚厚的、硬邦邦的一層油(凝固的羊油遠比豬油結實),又沒有洗潔精什麼的。尤其是清晨剛起床,一時沒有熱水,而冷水根本沒法洗。這時,我便在門口摳一大坨泥巴,用力擦鍋擦碗。雖然泥巴里裹有許多沙粒和碎草根,揉進手上的傷口裡會很痛(也不知怎麼弄的,滿手都是細細的傷口),但它最有效,一會兒就把鍋碗上的油泥子全擦盡了,再用水沖洗一遍,立刻乾乾淨淨、光可鑑人。哎,泥巴可比洗潔精強多了,況且絕對環保。

生活中會有什麼髒東西呢?我們每天打掃出來的垃圾裡幾乎全是泥土和碎石塊,偶爾會有幾張糖紙(說明生活比較好)。用過的塑膠袋和包裝紙從不會直接扔掉,反覆派用在各種地方,一直用到實在不能再用了才簇成一堆燒了(塑膠製品從不亂扔,扎克拜媽媽說蒙在大地上會影響青草的生長——哪怕只有幾根草)。記得在十年前的沙依橫布拉克牧場,塑膠袋之類的東西更少見,偶爾在河邊撿到一個從上游漂來的塑膠瓶都會心花怒放,將其大派用場。

有一天我和媽媽單獨喝中午茶時,媽媽對我說,強蓬買了一種藥回來,喂牲畜的,非常「厲害」。為了強調那種東西的確是「藥」,她還專門把家裡的藥包從牆架上取下衝我晃了晃。

但我不明白「厲害」意味著什麼。接著,媽媽厭惡地說道:「駱駝牛羊吃了會變胖。」

我嚇一大跳,心想,她指的大約是某類激素吧?我聽說一些複合飼料裡會摻有那些東西。但這種東西怎麼可能進入到深山裡呢?媽媽弄錯了吧?

我說:「是治病的藥吧?」

「不!」她堅持道,「是長胖的藥!」

不管傳言是否屬實,這個訊息聽來都很可怕。

實在難以想象,如果有朝一日,牛羊不再依靠青草維持緩慢踏實的生長,而藉助黑暗粗暴的力量走捷徑的話……那種東西才是最骯髒的東西。

我洗衣服時很怕洗到斯馬胡力的東西,無論是秋褲或襪子,都又黑又硬,不如直接扔掉算了。況且斯馬胡力這小子體味極大,洗完後,鐵盆裡裡外外都繚繞著那股味道。等下一次再使這個盆洗我的衣服時,總覺得那味道會完全甦醒過來,並全面入侵我的衣服纖維,揮之不去。只好努力地塗肥皂,搓得衣服上都是肥皂裡的肉末兒,卻幾乎沒什麼泡沫。

家裡也有一小袋洗衣粉,但一般情況下大家誰都捨不得取出來用。明明土肥皂比洗衣粉靠譜多了,為什麼大家都認為後者更好更珍貴呢?大約因為它是雪白的,並且聞起來香噴噴的。然而又怎能說這是無知?世人誰不為著取悅了自己眼睛的事物而歡喜?

洗衣粉也是骯髒的東西。我們大量地使用它,又使之大量從衣服上清除,只留得自身的乾淨與體面,卻弄髒了我們之外的事物——水、泥土和植物。我們不顧一切地從世界中抽身而出,無下限地追求著生存的舒適與歡悅。說起來,又似乎沒什麼不對。

黃昏獨自出去散步,站在山頂,總是一遍又一遍地為世界的「大」和「靜」而深深激動。總是深愛著門前石山上那棵夕陽裡的樹。我洗過的牛仔褲寂靜地晾掛在樹枝上,它背後是低處的森林,蒼茫的遠山。我的牛仔褲又幸福,又孤獨。無論如何,古老感人的傳統與古老感人的心靈還在牧場上流浪著,雖然已經很脆弱,很傷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