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扎克拜媽媽的一天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媽媽告訴我,我們下一個牧場會很美很美。至於怎麼個美法,她卻無從描述,只能樸素地作如下表達:「樹多,石頭多,水多……」

我說冬庫爾就已經很好了啊,為什麼要離開呢?媽媽說,不行,這裡人太多了。

的確,我們和爺爺家剛搬來時,附近只有強蓬和恰馬罕兩家人。後來又來了保拉提家,一共才五家人。但陸續又有駝隊進駐,如今遠遠近近十多家了,草地漸漸受到明顯的破壞。而我們的下一個牧場,聽說只有我們和爺爺兩家人。那裡的生活一定更加寂靜和堅固。

喝完茶,我收拾廚房角落,媽媽拎著錄音機坐到門口的草地上,邊聽歌邊給斯馬胡力補秋褲。遠處南面群山陽光燦爛,我們這邊雖然蒙著一層薄雲,但也算明朗溫暖。風漸漸停了,草地安靜,深厚蔥蘢,媽媽坐在那裡的姿勢非常悠閒,看上去輕鬆又愉快,還隨著音樂輕輕哼唱。

她在斯馬胡力那磨得薄得快要破掉的秋褲屁股上襯了一大塊撕碎的內衣針織面料,這樣便還能再穿一段時間。哎,騎馬最費屁股了。

媽媽只有一根針,由於粗得跟牙籤似的,所以一直沒弄丟。但她沒有線,要縫東西時,就解下頭上的藍格子頭巾,從上面隨意抽取一根線。這條頭巾共織進去了藍白黑褐四種顏色,比帶四卷線在身邊方便多了。要是四卷線的話,還不能紮在頭上當頭巾呢。

補完秋褲後,她又脫下腳下的破布鞋補了起來(那枚針用來補鞋最合適不過)。我看到我給她新買的長筒襪又破了一個大洞。果然,媽媽補完鞋子,就扯下襪子補了起來。補完襪子後還有裙子,她脫下裙子光著兩條腿坐在草叢中繼續縫補。那條裙子上的一塊擺縫在很久以前就裂開了。真是上上下下大整頓。

都過了十二點,斯馬胡力和卡西還沒回來。媽媽唸叨著,頻頻抬頭看向南面的森林。等裙子縫好,站起來往身上一套,就徑直下山去了。媽媽今天穿的是粉紅色毛衣和淺色的裙子,繫著天藍色頭巾,看上去非常清爽,走過草地時的樣子顯得輕盈又年輕。

風又大了起來,滿世界呼呼作響。天氣仍然是暖和的,小羊們臥在溪水邊的草地上曬太陽。不知是什麼鳥兒的鳴叫聲有一下沒一下地迴響在南面森林裡,響亮而驚喜,像是嗓子裡繫了個小鈴鐺。

媽媽從半坡上扛回用大石頭壓了一個晚上加半個白天的乾酪素硬塊,然後仍坐在補衣服的地方,攤開一塊餐布,在一張鐵絲網上搓起乾酪素來。大約手疼的原因,她邊搓邊呻吟著。突然她停下來,吩咐我把磁帶換個面。這時我才發現錄音機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我決定也補點兒什麼,便向媽媽討來了針。我的鞋墊早就穿爛了,腳掌和腳跟處各磨出兩個大洞來(才兩個月工夫),又捨不得扔,雖然中間有兩個大洞,但四周一圈仍然連在一起嘛。便花了半個小時,把它們和另一雙也快要磨破的鞋墊重合著縫在一起,使之加厚。在山裡可不能亂扔東西,買都買不到的。

可是不知為什麼卡西卻從不知愛惜物品,無論什麼都當一次性的使。比如新襪子,一穿到底,幾天不換,直到破了,髒了,髒得發硬了,就直接扔掉。

媽媽看著我這麼做,不作聲。搓完乾酪素,攤平晾好後,她走進小棚東翻西翻,翻出一塊舊氈片,為我剪了一雙厚厚的新鞋墊。

大約在翻找氈片時注意到堆在那裡的一堆髒衣服髒鞋子,媽媽剪完鞋墊後,把它們全抱出來,燒了一鍋水洗了起來。我則幫她提水,從山下到山上,提了一桶又一桶,氣喘吁吁卻無比愉快。我喜歡反覆經過溪水邊那一大片明亮而擁擠的蒲公英花叢,更喜歡在半山腰上的饢坑邊放下水桶(整面傾斜的山坡上只有那裡有一小塊地面是平的,能放穩桶)休息時,轉身再次凝望它們。眼下整段山谷碧綠寂靜,只有這一小片蒲公英喧譁而激動。

這時,山下的小羊群騷動起來,一邊咩叫一邊往南跑。媽媽說:「卡西回來了嗎?」連忙跑到高處看。原來是哈德別克趕著一小群大羊從南面山坡下經過,我們的小羊也不看清楚,就咋咋呼呼跑過去尋找自己的媽媽。

媽媽晃著裙子匆忙走向羊群,背影竟然非常動人。

我也放下桶趕去幫忙。但正趕著,身後的森林裡又傳來一陣更為激動的咩叫聲。回頭一看,大事不妙!小羊群真正的媽媽們回來了!於是我和媽媽兵分兩路,一人趕大羊,一人趕小羊,左右阻擊,上下奔跑,趕了足足半個小時,才把羊群徹底隔開,將大羊趕回了山那邊,把小羊轟向西面山坡更遠一些的地方。我累得一身大汗,媽媽也不輕鬆。在回家的上坡路上,她走著走著,往路邊草叢裡一倒,大大地展開手腳休息起來。

奇怪,羊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回家?難道卡西也像斯馬胡力一樣,跑到大石頭上睡覺去了?

媽媽洗完所有的衣服鞋子後,我們又喝了一道茶。然後我收拾房間,媽媽坐在草地上搓羊毛繩,邊搓邊焦急地張望,有時突然感覺到什麼動靜,說:「卡西回來了!」然後凝神靜聽。漸漸地,我也聽出了林子裡有些聲響正往這邊移動,但等了好久,卻慢悠悠走出了一峰駱駝。

媽媽手疼,把手頭的羊毛搓完就停止了。然後又走到門邊懸掛的查巴袋旁捶打了幾下黃油,看起來心神不定。為什麼卡西還不回家呢?今天早上她只喝了一道茶就出門了,現在不知都餓成了什麼樣!

然而快要成形的黃油不需要過多的捶打。她一時無事,休息片刻(坐在花氈邊發呆),又像突然想起來似的,出門拖起上午沒燒完的那根碗口粗的大木頭向山下走去,一邊走一邊回頭吩咐我揉十碗麵粉,準備烤饢。真是信任我……之前我最多揉過三四碗麵粉的麵糰,從沒揉過如此大的分量。但我還是二話不說,拖出大錫盆倒了十碗麵粉,和水揉了起來。等媽媽把饢坑裡的火生起來,又劈了許多柴碼好,回頭看到我還在花氈上氣喘吁吁地奮鬥,那塊面才剛剛黏成團,揉也揉不動,像在揉一塊石頭。她又等了半天,看我這邊還是沒啥起色,嘆口氣,只好親自上陣。只見麵糰在她手下翻來覆去轉得飛快,軟得跟棉花似的,聽話極了。面揉勻後,再靜放一會兒,醒一醒,就撕成團攤成大餅入爐烘烤。

等到所有的饢出爐,已經五點半了。卡西還是沒回來,斯馬胡力也沒回來。這期間蘇乎拉來了一次,和媽媽坐在花氈上聊了兩句就走了,她是來找卡西的。

斜陽濃重地鋪灑在東面山坡上,索勒們照例開始出來曬太陽了。石堆頂上有一隻,雙手合十,靜靜地衝這邊凝望。後來它身後又出現了一隻。兩個小傢伙依偎了一會兒,又分開,各據一塊大石頭蹲坐著,繼續長久地朝我們這邊張望。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在草地上走來走去,漸漸靠近那堆石頭。但它倆警惕性很高,一直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當距離近到令它們感到不安了,便縱身一躍,迅速消失在石縫裡。我走到它們消失的那道石縫前探頭張望,很窄,裡面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到。但我知道它們一定在最深處的黑暗中睜著眼睛靜靜看我。離開那堆石頭,走了一段距離後,一回頭,同樣的地方又冒出來三隻,站在一起打量我。我猜想可能是原來那兩隻回家後又遇到另外一隻,連忙告訴它剛才有個奇怪的人如何如何鬼鬼祟祟。見它不信,就拉它出來看,說:呶,就是這個人。

紅日顫巍巍地懸在西天,西面大山的陰影從東面山坡的山腳下緩而有力地向上浮升。索勒們在最後的餘暉中東奔西跑,一扭一扭地互相追逐。這些一到黃昏便出來曬太陽的小東西啊……食草動物總是那麼溫柔。

六點鐘斯馬胡力才回來,買回了一個新暖瓶、一包糖、一雙卡西要的絲襪,以及一包垃圾食品。他一回到家,喝了兩碗茶就立刻出發去趕羊。媽媽也披上外套去趕大牛。

可卡西仍沒回家。鄰居的牛陸續回家了,一隻緊隨一隻穿過山谷向南行去。整個白天,大牛們陷落於青草天堂,吃得顧不上想其他,到黃昏乳房飽脹起來,才急急忙忙趕回去哺乳小牛,有的甚至跑著回家。可回到家,最先迎接它們的是擠奶的主婦。

我負責趕小牛。我先把大一點兒的小牛趕回牛棚拴好。繫帶子時,它們的耳朵和脖子不時觸動我的手心,燙乎乎的,讓人感覺它們聽話又快活。年紀小的小牛就難對付了,一個個無法無天,追得我咬牙切齒。不過追到手後,看它們那副更加咬牙切齒的模樣,特解恨。

系完小牛,太陽完全消失在西山背後,唯有東面的大山之巔仍籠罩在明亮的金色光芒中,氣溫陡降。

我開始揉麵做飯。當我手忙腳亂地往沸水裡揪面片時,卡西靜悄悄地回來了。

那時已經八點多了。

原來上午她趕羊趕到半途,有一小群羊跟著山羊朝北面跑掉了,等好不容易追回原路,先前的那一群又沒影兒了。她焦頭爛額,又累又餓,加上爬山時摔了一跤,左腿扭著了,臉上擦傷了一大塊,多麼悽楚……好在下午路過莎拉古麗家喝了一道茶,睡了一覺,休息好了又繼續找羊。

她見家裡只有我一個人,問了問斯馬胡力的情況,又看了看新襪子,拿起那袋小食品凝視了幾秒鐘,便拎起桶一瘸一拐下山擠牛奶。我突然想了起來,連忙拿起新罩衣高高揮舞著追上去。她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笑容,接過罩衣一邊穿一邊轉身去了。

隔那麼遠,我都能清楚地看到一束纖細潔白的奶液從媽媽和卡西的手心筆直有力地射入小桶,那是太陽落山後全世界最明亮的一縷亮白色。如此很久很久才能擠滿一桶。那情景是單調的,可媽媽她們卻顯得耐心而愉快。牛靜靜地站著,小牛拴在它身後的不遠處。

這時斯馬胡力趕著羊群從北面山頭出現了。大小羊不知何時已經合群。他把羊群集中在我們駐地的半山腰上,才下馬卸鞍,先進氈房看了看,深深嗅了嗅湯飯的香氣,轉身下山向媽媽和卡西走去。大約此行帶回了一些迫不及待想與家人分享的最新訊息,雖然離我好遠,話語聲也不大,但在越漸昏沉的暮色中,他的聲音那麼清晰,一字一句平直無礙地送到我的耳邊。而媽媽和卡西的傾聽更是充滿了力量。世界如此寂靜。

等擠完奶,再鬧騰騰地趕羊羔入欄,又數完大羊,一整天的勞動才算徹底結束。已經九點多了,我做的湯飯都泡糊了,一大鍋呈凝固狀態(為了保持溫度,我一直把鍋放在爐子上熱著)。不知為什麼,明明已經數完了羊,大家仍不急著回家。我走到門口正要呼喚,卻一眼看到疲憊的母子三人正橫七豎八躺在斜坡上的草地中。大羊們靜靜簇擁在不遠處,偶爾咩叫一兩聲。天色已經很暗很暗了。

這是無比冷清的一天,晚餐卻較之以往更熱鬧了些。面片雖然糊掉了卻香氣不減,餓壞了的兄妹倆還是吃得津津有味。而斯馬胡力從馬吾列小店裡帶回的幾條最新訊息更令人激動,大家熱烈地討論了很久。吃飯吃到一半時,斯馬胡力又宣佈了一則最最重要的特大好訊息:七月份的彈唱會改地點了!改在我們下一個牧場附近,到時候我們全家都可以去了!卡西聞言立刻甩了湯匙,拍起手來。我也非常高興,之前我倆一直為可能參加不了那場盛會而遺憾。

這一天睡得很晚。大家裹在被窩裡又聊了很久,像多年沒見似的熱切。很久後才一一安靜了下來。

突然,黑暗中卡西尖叫一聲,跳起來啪地開啟太陽能燈。我們都給嚇了一大跳,莫名其妙地看著她衝向氈房北側的角落,又恍然大悟地看著她翻出那包油炸的麻辣小食品。——這麼重要的事,她差點兒忘記了!

媽媽笑著說:「豁切!」

已經睡著又給吵醒的斯馬胡力則有些生氣:「就知道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