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扎克拜媽媽的一天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頭一天傍晚,西面的天空堆滿濃重的紅雲。想起一句諺語:「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便高興地想,終於盼來一個大晴天了!

結果,平原地帶的經驗在山區一點兒也不管用。今天一大早天仍然陰著,南面天空更是烏雲低垂,那邊山頭全籠罩在雨幕中。所幸雨始終沒有下到這邊來,據我目測,離這邊只有十公里左右。好在到了七點,有力的陽光穿透了雲層,陰雲紛紛破碎,天空開始全面放晴。有一段時間滿天都是碎雲,碎且整齊,如同被耕犁機寬廣地犁過一遍似的,由西向東均勻鋪滿了廣闊的天空。到了八點,雲漸漸稀散,陽光如層層堆積一般降臨冬庫爾。天氣一下子熱了起來。

因為昨天丟了二十多隻羊,今天早上大家都起得特別早。三點鐘天剛亮,扎克拜媽媽和斯馬胡力就出去找羊了。卡西也在四點之前拎著桶下山擠牛奶。我耳朵裡聽著大家的種種動靜,身子卻掙扎在昏天暗地的睡眠邊緣,睏意像深淵一樣橫亙腳下,背後有無數手又推又攘。好幾次都想:算了算了,還是放棄掙扎吧,但又清楚地知道大家幹完活兒很快就要回家了,茶水一定要在六點鐘之前準備好。六點鐘啊!這個大限如當頭一棒,砸得我雙眼猛地睜開,再猛地從溫暖的被窩中一彈而起,並一鼓作氣鑽進冰涼的衣服褲子裡。那時已經清晨四點半了,天光大亮。在冷空氣的圍裹中,睏意頓消,立刻神清氣朗,精神煥發。

昨天半夜裡,斯馬胡力和媽媽就起來過一次。那時好像聽到羊回來的動靜,兩人披衣出去檢視半天,回來時凍得哆哆嗦嗦,說不是羊,都非常失望。

等我生起爐子,燒好茶,大家陸續回來了,一個個鼻涕哈喇的,一聲不吭,緊緊圍著火爐烤火。

喝早茶的時候,卡西飛快地結束了兩三碗茶,起身拖出裝自己衣服的編織袋,翻找半天。大家冷眼看著她換上最漂亮的衣服,喜滋滋地坐在花氈邊梳頭髮。原來今天她要去馬吾列的商店買東西,還要給阿勒瑪罕打電話,告訴她黑牛(我們幫她代牧的那頭)瘸了腿的事。但是接下來,大家邊喝茶邊重新商量了一遍,決定還是由斯馬胡力去。於是這姑娘又傷心地坐回餐布前繼續喝茶,喝完茶,脫掉漂亮衣服出門放羊。這回輪到斯馬胡力翻箱倒櫃地找自己的漂亮衣服。

換了漂亮衣服還不算,他還想換雙新襪子,便拼命地哀求扎克拜媽媽。家裡的幾雙新襪子都由媽媽保管著,鎖在木箱裡。可是媽媽不同意,不停地以「豁切」斥責之。

我也反對說:「襪子穿在鞋子裡,沒人看到,新的舊的有什麼關係?」

他說:「脫鞋子的時候怎麼辦?」

我說:「打個電話還要脫掉鞋子嗎?」

他笑嘻嘻地不理我,不顧大家反對,硬是開啟箱子穿了雙新襪子。

媽媽生氣地對我說:「哪裡是去打電話!昨天你不在家時,珠瑪古麗來找過他!」

我在拖依上見過珠瑪古麗,但還是問道:「珠瑪古麗是誰?」

卡西搶先說:「是親戚。」

媽媽哼了一聲,說:「珠瑪,壞姑娘!」

斯馬胡力在氈房外一邊刷皮鞋(鞋油抹得跟打牆泥子一樣厚重)一邊大聲反對:「哪裡,珠瑪很好的!」

——什麼情況?有些詭異。改天再好好打聽。

兩個孩子出門後,媽媽同我一起把滿滿當當一大鍋煮開的牛奶抬下鐵皮爐,這時遙遙看到清晨才趕過南面大山的大牛又回來了。她急急忙忙囑咐了我兩句,衝下山去趕大牛。等所有大牛重新消失在大山後面,她又遙遙走到山谷另一端,放開一直系在溪水邊的小牛,並將它們趕向相反方向的山谷深處。

我組裝好分離機,等牛奶稍稍涼下來就一勺一勺注入機器,給牛奶脫脂。這一搖就將近兩個鐘頭,換了左手換右手,還是累得夠嗆,只恨自己不是千手觀音。等這兩大桶牛奶全部脫完脂,媽媽才疲憊地回來了。當我蹲在門口拆卸、清洗分離機的時候,看到她獨自走在山谷最底端的碧綠草叢中,還看到我們的小羊群緩慢遊走在離她不遠處的山坡上。

等走進家門,看到我獨自將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擠的牛奶全部處理完了,媽媽非常欣慰,大大地表揚了我幾句,說我是好孩子。哎,都這把年紀了還被誇「好孩子」,真是竊喜。

我倆把鐵鍋挪到外面的火坑上,繼續煮脫過脂的牛奶。我站在巨大的錫鍋邊持湯勺不停攪拌,媽媽把兩根兩米多長、碗口粗細的木頭直接放到鍋下燒。我倆相對無言,都被煙燻得淚水滾滾、鼻涕長流。

結束後,媽媽疲憊地坐在花氈邊上發了一小會兒呆。最後唸了句「安拉」,長長噓了口氣,吩咐我為她舀一碗熱牛奶,端到門口草地上坐著慢慢啜,並長久地凝視著對面山坡上漫延的小羊群,看起來滿臉的享受。天空乾淨,陽光耀眼,夏天即將全面到來。溫暖的天氣令生活變得從容起來。此刻騎馬走在遍佈著雲杉和白樺樹的漫長山谷裡的斯馬胡力,想必也是愉快的。而卡西隨著羊群漫遊在明亮的山頂上,走在開滿白色花朵的灌木叢中,一樣也深感輕鬆和幸福。

喝完牛奶,媽媽起身往煮好的脫脂奶中拌入藥水,開始瀝制乾酪素。等做完這一切,已經倦極,她回到氈房,往花氈上一躺就睡過去了。

我獨自坐在門口,像剛才媽媽那樣久久注視著整個山谷。我看到小坡下的一頭小牛高高翹起了尾巴,像松鼠尾巴那樣漸漸翹成一個流暢的問號,並將那個形狀維持了很久很久。光線明亮,草地綠得像在夢境中一樣。

媽媽剛躺下沒一會兒就起風了。天空霎時陰雲密佈,稀稀拉拉灑起了雨點。真不敢相信幾分鐘前還是明亮暖和的好天氣!媽媽趕緊翻身起來,我倆迅速把晾在草地架子上的乾酪素收回家,並用舊氈片蓋住了柴火垛。

結果乾酪素剛收回家沒一會兒,天上的黑雲就變戲法似的裂開了巨大的縫隙,太陽重新隆重登場,雨點收得乾乾淨淨。我們又趕緊抬著乾酪素重新晾出去。

又過了沒一會兒,那道雲縫很小氣地合攏了,雨又淅淅瀝瀝灑了起來……又趕緊去收……真折騰人。這天氣真夠詭異的,而群山南面的天空卻自始至終一直晴朗著。

我倆一面跟著天氣瞎忙活,一面把前兩天採集的樺樹皮整齊碼好,壓緊,打成包。

幹這些活兒時,媽媽不時停下來看著自己的雙手嘆氣。我看到她拇指上裂了好幾道又深又硬的血口子。缺乏維生素再加上勞動繁重,很多牧人都有這樣的毛病。

我端來黃油,幫她厚厚的抹在傷口上。黃油作為油脂,能軟化皮膚,皮膚柔軟了,傷口才癒合得快。我曾看到大家手一壞就這麼抹。有時也抹羊油。

抹好後,媽媽抬起手看了看,又撕了塊塑膠紙纏在手指上,並讓我幫忙給打個結兒,然後繼續幹活。可沒一會兒,塑膠紙就給蹭掉了,很快,那點兒黃油也被蹭得乾乾淨淨。我提議再抹一遍,她嘆口氣:「行啦行啦!」

當陽光再一次堅定地鋪遍冬庫爾的山頭時,下游的莎拉古麗和賽力保媳婦各拎著一個包遠遠沿著溪水走來了。我倆站在門口,好半天才等到她們走到近前,然後把她們迎進氈房,鋪開餐布切饢沖茶。這道茶結束得很快,兩人和媽媽交流了一番瀝乾酪素的布袋的大小問題後,就合碗告辭。媽媽走進塑膠小棚,在破衣服堆(春天的時候它們還是好衣服)裡東翻西翻,翻出一件破襯衣和一塊皺巴巴的花布。她把襯衣反穿在身上,又把花布在襯衣下襬比畫了幾下,最後滿意地脫下來裹成一團夾在腋下,同她們一起去了。走了沒幾步,又回家穿上綠色金絲絨面料的羊毛坎肩。

一定是去莎裡帕罕媽媽家借用縫紉機。剛才喝茶時,我看到她倆敞口的包裡裝著布和縫紉機線。

陽光和烏雲交替控制著冬庫爾的天空。雨時有時無,時大時小。氈房因為被雨水澆溼而瀰漫著濃重的羊毛味。

我一個人在家呆坐了一會兒,也掩門出去了,沿著從東面溝谷裡流出的溪水往上游走去。一路上,右邊是落葉松林的山坡,左邊是層層累疊的巨大石塊。溝谷狹窄崎嶇,並且很快就走到頭了。就在小路盡頭突然出現一大片整齊筆直的楊樹林,林間堆積著厚厚的落葉,腳底觸感柔軟又神秘,似乎重重落葉覆蓋的是一個嘴唇,若找到它,吻它,就會令更美好的什麼事物甦醒過來。穿過這片林子沿一段陡峭的上坡路爬到最高處,視野突然開闊。滿目全是美麗而巨大的白色石片,如一道又一道光潔閃亮的屏風,重重疊疊,參差聳立在群山間。

美景也會讓人疲憊。好像終於放下心來,終於得到了疲憊一般,我疲憊地回到家。家似乎比我更疲憊,房間空空,沒人回來。

我披一件衣服倒頭就睡。感覺睡了很久很久,夢裡沿著剛才走過的路反覆地走,反覆地去到高處,再轉身四面眺望。後來又去了別的許許多多地方,見了各種各樣的人。但冷醒後,一看錶,只睡了不到半個小時。

扎克拜媽媽也睡在旁邊,不知她什麼時候回來的。花氈上放著她的最新作品,原來她把花布拼接在襯衣的下襬,給卡西做了一件擠奶穿的罩衣。家裡只有一件圍裙式的罩衣,平時媽媽穿著。卡西身上便總是濺滿奶漬,很難洗去。

風又大了起來,卻沒有烏雲和雨了。這一回風只刮在低處,高處是安靜的。雲像霧氣一樣一團一團呈絮狀停在無風的高處。

很快媽媽也醒來了,她一起來就擰開錄音機,換一盤自己最喜歡的磁帶聽起歌來。我們鋪開餐布相對喝茶,一個悠閒的下午就此展開了。嗯,駝毛已經剪完了,擠牛奶的工作得等到傍晚了,昨天揹回了夠用三天的柴。眼下暫時沒有太迫切的勞動,加上剛才又飽飽地睡了一覺,天氣也緩和過來,我倆喝著茶,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