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努兒家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我們沿著溪流一直往上游走,到了山谷盡頭向東面折進一段山路,經過剛剛搬來的塔布斯家氈房後又走了很久。路越來越陡的時候,聽到有狗叫聲。很快,山路盡頭的樹木中出現了一頂極小的褐色舊氈房,比我家的還小。氈房四面全是灌木叢,中間流著一脈細細的、若隱若現的水流。我們往前又走了幾步,突然發現氈房前深深的草叢裡居然停著一架兩米多長的編織花帶的繃架!上面長長地拖著一幅正在編織的花帶,梭子別在中間,已經織好了三四米,看來再有一小半就完工了。我連跑幾步,湊到跟前看。好寬的一幅花邊啊!一尺多寬呢,織好後,一定是用來掛在氈房的房架根部或頂部。在那兩處圍一圈這樣的寬花帶子,又美觀,又擋風。而窄一些的花帶子,是用來繃在氈房外的氈蓋上的。更窄一些的則用來縫在花氈上,或裝飾其他手工製品,或者只是當作繩子系東西。眼下這塊花帶織進去了六七種顏色的毛線,又緊又勻,圖案大方明朗。怪不得阿依努兒在任何時候都會顯得格外好強、無畏,原來本身是如此靈巧、聰慧的人,才會那麼驕傲,那麼自信。

阿依努兒站在門口迎接我們,依然穿著長褲和球鞋,看來還在病中,頭上蒙著厚厚的頭巾,顯然沒有前幾天那麼精神了,但身手還算敏捷。她先把抱著自己腿不放的小兒子一腳踢開,再拎起矮桌扔到花氈上,三下兩下備起茶水來。

她家這塊駐地一定使用過很多個夏天了,氈房四周還精心架起半人高的欄杆,防止牛羊靠近。門口有一大塊平平坦坦的石頭,上面放著馬鞍等雜物。饢坑也設在門口,巧妙地利用兩塊嵌進山體的石塊間的天然縫隙,在上面架了個爐板。這樣,下面可以烤饢,上面可以燒開水。

我還看到氈房北面不遠處樹林裡有個精心壘砌的石頭圈棚。可若是牛棚的話,未免也太小了,小牛的話頂多只能關一隻,還不好轉身,就算是小羊也只能關三四隻而已。不曉得到底是幹什麼用的。

她家離水源極近,水就在門邊細細地流著。為方便取水,在溪流平坦的一段挖了個小坑,積成清汪汪的一小潭水。

她家的房門很破舊,就幾塊木板隨便釘了釘,方向居然朝外開的(我看到的房門都朝內開)。大約傢什簡單的原因,房屋非常整潔。爐子設在一進門的右手邊,並沒有像一般人家那樣設在氈房正中央。

我坐在花氈上環顧一週,沒看到有分離機,只有一個查巴袋掛在門邊。看來製作黃油和發酵酸奶這些工作只能靠雙手捶打了,一定很辛苦。她家的查巴袋極漂亮,緄著紅色的邊,還用淡綠色的布剪成對稱的羊角圖案縫在上面,使之不僅僅是一件生產工具,更是家庭的裝飾品。

阿依努兒的大兒子八歲了,顯得穩重而懂事,看樣子完全能幫著做些趕趕牛、提提水之類的零活兒。他像真正的大人那樣,小外套上還攔腰拴了一根破破的小皮帶。

弟弟四歲,褲子前後反著穿,鞋子也左右反著穿。雖淘氣一些,也能幫著乾點活兒。哥哥提回一桶水後,他趕緊搶過空桶也跑出去提,卻只能提半桶。我看著他蹲在水坑邊用水瓢舀水,一瓢下去,不小心探得深了些,攪起水底的細泥,於是趕緊把髒水潑在岸上(而不是潑回水裡),再重新舀。這一回格外小心,輕輕撇去水面上的一層浮塵後再舀,耐心細緻得實在不像是四歲的孩子。

但在勞動之外,這小子一無是處。席間,他滿房子一圈一圈地跑,老是當著客人的面,一屁股坐在餐桌上,然後再踩上桌子跳來跳去地玩。小哥哥厲聲斥責他,幾次努力想把他拉下來都失敗了,最後還是被媽媽揪著脖子一把拽下來。過了一會兒,小哥哥又報告說弟弟的鞋不見了。果然,只見他一隻腳穿著鞋子,另一隻卻光著。在媽媽的厲聲責問下,弟弟連忙從大錫鍋裡取出藏起來的另一隻鞋。又過了一會兒,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鞋底放到嘴裡啃……阿依努兒劈手奪過鞋子,另一隻手往他嘴上直直地搗了一拳(多麼奇怪的打法),又捏著他的小肩膀飛快擰轉過身子,在他背上捶了一拳(奇怪)。小孩頓時驚天動地地哭了起來。小哥哥連忙把他拉出去,讓他在外面哭。

說起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打孩子的哈薩克母親。

但是不到三分鐘,捱打的事就被當事人忘得乾乾淨淨。阿依努兒把燒開的水倒進熱水瓶,衝外面喊了一嗓子。兩個孩子趕緊跑進來,爭搶唯一的小桶。最後弟弟贏了,高高興興出去提水。

喝茶時小哥哥安靜地坐在我旁邊,我這才發現這孩子後腦勺有一撮白頭髮,約五分錢鎳幣大小。這孩子眉眼秀氣,手指細細長長,像個女孩子。

喝過兩碗茶後,扎克拜媽媽和莎裡帕罕媽媽開始輪流打電話。大約是為了提防小傢伙搞破壞(極有可能),阿依努兒家的電話機是鎖在大箱子裡的。一起鎖住的還有糖果和新褲子。

莎裡帕罕媽媽要撥的號碼記在一張郵票大小的紙片上,紙片又被折來折去,折成黃豆大小,小心地放在一隻手心大的繡花布袋裡。這可真是……

扎克拜媽媽記號碼的紙片要稍大一些,有兩張郵票那麼大,卻使用過很多次了,爛得跟下油鍋炸過一遍似的。我們四個人輪流看過一遍,才辨清上面的七個數字。

打完電話後,兩人分別付了一元錢給阿依努兒,也不知費用是如何計算的。阿依努兒毫不客氣地收下了。

我們該告辭了,阿依努兒也開始收拾餐桌。她將每個人的剩茶集中在一起,又泡了塊幹饢進去,讓孩子們端去餵狗(看來她後來又在別處重新領養了一隻小狗。這待遇真不錯……要是懷特班能待在她家多好啊。我家的剩茶只有剩一點點才倒給狗吃,如果剩得多了,就全留給奶牛。奶牛有專門的食盆,狗靠近的話會捱打的)。可是哥哥捧著一大碗剩茶,卻怎麼也找不著狗食盆。弟弟跳起來房前房後四處翻尋,後來終於找到一隻破鐵盆,高舉著向哥哥興沖沖跑去。這是我們離開時回頭看到的最後一幕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