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卡西又幹了一件蠢事,竟然將我給她買的銀耳環同加孜玉曼的鐵片耳環交換了。為此,我和媽媽罵了她半天。
卡西和兩個姑娘相處一段時間後,優點沒學來,倒學會了許多稀奇古怪的舉動。有一天晚上喝茶時,她突然宣佈從此之後不喝奶茶只喝開水,因為要減肥,說完堅定地往碗裡倒了白開水。我們都很詫異。牧羊女都開始減肥了,世道真是變了。
第二天早上,我們都忘了這事的時候,她仍然只衝開水喝。真有毅力。
我一邊嗞嗞啦啦地弄出美妙的啜茶聲,一邊誘惑:「奶茶嘛,不喝就不喝,但放一小塊黃油總可以吧?」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堅定地說:「不。」
然後,為了表彰自己的堅定表現,她舀了一小勺牛奶衝進開水裡。至此,她的計劃全盤崩潰。
加孜玉曼很瘦,個子是長起來了,但身子還沒開始發育。筆直纖細,純潔安靜。
蘇乎拉看上去也很清瘦勻稱,但那天當著大家的面試穿新衣服時,我驚奇地發現這個女孩子脫去衣物後竟異常豐滿,平時根本看不出來!因此,卡西減肥的舉動可能是跟她學來的。
我問卡西:「你和蘇乎拉誰胖啊?」
她不屑地說:「當然是蘇乎拉了!」
我又問:「你覺得蘇乎拉胖了漂亮還是瘦了漂亮?」
「不知道。」卡西說,「都一樣吧,她胖了瘦了都漂亮,她的衣服都很漂亮。」
我說:「這就是了——卡西胖了瘦了也都一樣的!喝白開水多難受啊,還是喝茶吧?」
她立刻「豁切」了一句,又獨自想了一會兒,說:「蘇乎拉胖了瘦了都漂亮,我嘛,還是瘦了好。」然後又拿過鏡子悲傷地照了一會兒,更加確定地說:「我太胖了,比蘇乎拉胖!」
我就毫無辦法了。
在冬庫爾,卡西的愛美之心迅速蔓延進生活的一切細節之中,每天一有空就打扮得利利索索,然後消失。此外我或扎克拜媽媽一閒下來,她就會要求我們給她梳頭髮。
有一次卡西讓我給她梳頭,一定要梳得光溜溜的,還要我給精心做個小發式。我問:「這回要去誰家喝茶?」
她回答:「誰家也不去,放羊去。」
羊群和群山森林陪伴的青春,聽起來有些傷心,但卡西自有樂趣和滿足。
媽媽經常說:「卡西哪裡是女孩?是男孩,和斯馬胡力一樣的男孩。」現在再說的時候,恐怕得先想一想了,雖然卡西將鞋穿破的速度一點兒也沒放慢,每天趕牛回家後,衣服上掛破的洞有增無減。
三個女孩的交往中還有一項重大內容是互換磁帶。尤其在我家也有了錄音機之後,姑娘間的走動更頻繁了。
錄音機真是個好東西,我要讚美錄音機!當我遠遠離開氈房走向小溪提水時,音樂仍響在近旁。氈房就是個大音響,音樂從那裡平穩愉快地誕生。山野世界為之更加寂靜,萬物的身姿都微微側向我們氈房,都在聽。我們進森林背柴火,在遠處的草地上追趕小羊,那音樂無所不至。那音樂的路在空氣中四通八達、平直無礙。在磁帶裡唱歌的那個女人,似乎並不在世界另一端的錄音棚裡,而站在我家花氈上。她看著我們生活中的一切,邊看邊唱。那音樂便與我們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絡。不是音樂打動了我們,而是我們的生活情景打動了那個唱歌的人,打動了音樂本身。
卡西到哪兒都抱著錄音機不放,坐在外面搓乾酪素時也把錄音機放到身旁的草叢中。
斯馬胡力放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關閉當前的音樂,換上自己最喜歡的那盤磁帶;第二件事就是倒頭睡覺。
媽媽有時也會就著錄音機裡的流行歌哼兩句呢。有時幹活累了,躺在花氈上閉目養神,我便悄悄關閉了音樂,誰知她突然驚醒般望過來,說:「聽吧聽吧,好聽呢!」
音樂填充著冬庫爾的閒暇時光,像是生活的潤滑油,令這生活的種種轉軸在轉動執行時更加順滑、從容。
卡西每次去鄰居家借磁帶,都會著實打扮一番。另外,她每次借完磁帶,不是給弄壞了,就是霸住不還。奇怪的是,儘管這樣,大家還是願意借給她。
許多個陰雨綿綿的岑寂午後,我和卡西就著一盤舞曲磁帶的音樂跳舞,跳黑走馬和月亮舞,還有各種輕鬆的哈薩克傳統舞步。我也教了她一些我知道的舞步。媽媽笑眯眯地看著我倆瘋來鬧去,催我們趕快喝茶,都涼了。我們大汗淋漓地坐下,一邊喝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談論亂七八糟的話題。
卡西說,若是額頭和下巴長了痘痘,那是有人在思念自己。這時蘇乎拉來了,我扒開她的劉海,一大片痘痘。我們哈哈大笑。然而看到斯馬胡力臉上也有時,我們就做出詫異的樣子。這樣的臭小子,誰會思念他呢?
卡西臉上也有兩個,我指著其中一個說:「這是阿娜爾罕的。」又指著另一個:「這是沙吾列的。」然後左看右看,無比遺憾地搖頭:「沒有男孩的思念……」
她說:「豁切!」
在這個輕鬆悠閒的下午,女孩子全聚齊了,媽媽就趕緊出門,把氈房的世界完全留給年輕人。
舞會是姑娘們無比關注的重大事件。大家一碰面,總會先交流一番各自掌握的有關舞會的最新情報,然後再討論服裝問題,最後沒完沒了地練習舞步。
連加孜玉曼這樣文靜害羞的女孩也為此表現出一定的熱切。她為自己不會跳舞而稍顯自卑。卡西在這方面無比熱情,她拖著人家硬要教,邊教邊嚴厲地呵斥:「不是這樣!
不對!錯!又錯了!……」嚇得加孜玉曼永遠都沒能學會。
鬧著鬧著,哈德別克來了,緊接著保拉提也來了。年輕人一多,快樂像煙花一個接一個不停彈射,爆裂出火花。大家東拉西扯,笑個不停,然後又一起跳舞。
別看卡西平時毛毛躁躁的,跳黑走馬的時候,舞姿竟柔曼從容,手臂像藤蔓一樣舒展,意味深長。斯馬胡力則上躥下跳,自個兒瞎高興。哈德別克也跳得蠻像樣。蘇乎拉則表現得非常生澀,而我一直以為她會跳得最好呢,因為她是個時髦姑娘嘛。加孜玉曼只是隨著音樂在花氈上走來走去,胳膊上下揮動,看上去可愛極了。
舞會開始的前幾天,三個姑娘每天都要聚會好幾次,商討大計。
而舞會結束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她們每天還是會聚到一起,孜孜不倦地談論那個夜晚裡的種種插曲,邊說邊你推我攘笑個不停。才開始,媽媽和我還會注意地聽,不時打斷詢問細節,時間一久,簡直跟親身經歷一樣熟悉了,便不再理睬她們。可她們還是津津有味地談論不休。
蘇乎拉說著說著就扭頭用漢語對我說:「我們兩個嘛,跳舞的時候嘛,踩別人的腳,一會兒踩一腳,一會兒又踩一腳,後來他們都不敢請我們跳了……」邊說邊咯咯笑。這件事她已經跟我說了五六遍了。
無論如何,去那麼遠的地方(那場分家拖依在二十公里之外呢),總歸是辛苦的事。三個姑娘玩了一個通宵,清晨到家後一個個疲憊不堪,卻還得擠牛奶,趕羊羔,完了才能休息片刻。
喝早茶時卡西興致勃勃談論拖依上的見聞。媽媽仔細地聽著,然後衝我說:「李娟真是的!為什麼不去?今年夏天再也沒有這麼大的拖依了!」
我抱怨:「太遠了。」
媽媽說:「喀吾圖都有姑娘過來呢。喀吾圖更遠,要走一天。你才兩個多小時的路就嫌遠!再說又不要你走,馬在走嘛!」
我不吭聲。何止因為遠啊,我還怕冷,還怕打瞌睡,還怕第二天休息不好,更怕年紀大丟人……再說我又是漢族,一個人出現在那樣純粹的場合,多多少少會感到孤獨和尷尬的。況且,都去了,第二天誰來幹活?
真羨慕這些姑娘們。莫非真是年紀大了?我深深感到自己不顧一切排除萬難地參加舞會的時代(十八歲在喀吾圖的時候)已經一去不復返了……終於決定,下場拖依舞會,說什麼也要去一趟。
冬庫爾只有三個姑娘,卻一點兒也不冷清。斯馬胡力和哈德別克兩個還嫌不夠,每當加孜玉曼或蘇乎拉家來了親戚,他們就攛掇卡西去探聽情況,看客人裡有沒有女孩子。要是有的話,會興趣大增地進一步刺探:對方穿什麼衣服,多大了,漂不漂亮,誰家姑娘,叫什麼名字……這還不算,還非得親自過去瞅幾眼不可。當然,瞅的時候,極力裝作若無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