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子們的友誼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自從我們搬來有許多女孩子(其實只多了莎裡帕罕家的加孜玉曼和強蓬家的蘇乎拉兩個)的冬庫爾後,卡西素日的豪邁作風倏然收斂許多,她開始頻頻為髮型問題所困擾。

她先是從湯拜其的馬吾列姐夫雜貨店裡買回廉價的海娜粉把頭髮染成葡萄酒色,幾天後又用「一洗黑」染回黑色。

她先嚐試著梳兩個辮子,但那樣的話,進樹林時被樹枝掛住頭髮的機率就大大增加了。於是她又全盤到了頭頂。

盤發的第二天,她給我一把剪刀,請我幫她把頭髮剪成蘇乎拉的式樣。但我實在下不了手。

她很不滿:「你不是裁縫嗎?」

我不知如何解釋,半天才軟弱地說道:「裁縫會剪頭髮的話,理髮的也會做衣服了。」

她覺得有道理,就收起了剪刀。

加孜玉曼是中規中矩的哈薩克姑娘,從來都是一根獨辮,沒換過啥髮型,看上去服帖整潔,乾乾淨淨。

蘇乎拉很像城裡的姑娘,她的頭髮在城裡理髮店削過層次,顯得很時髦。

而卡西的頭髮又粗又硬,整天東南西北四面炸開,根本收拾不住,跟她本人一樣倔強。就算滿頭別滿卡子,也只能維持一到一個半小時的整潔。為此她傷透了心,每天一閒下來就坐在家門口的大石頭上梳頭髮。

不過,只有在那樣的時刻,這姑娘才會顯露出讓人嘖嘖稱歎的美好一面:長長的頭髮如瀑布般披散到腰間,側著身子的坐姿凸示只有少女才擁有的動人細節。她歪著頭,細心梳理,輕輕哼著歌,長長的雙腿舒展開來。那情景任誰看了都會心動。

但那時,若有大牛想悄悄靠近山谷下牛棚邊繫著的牛寶寶,這姑娘會立刻一跳八丈高,哇啦啦大喊大叫衝下山谷,邊跑邊扔石頭,風度盡失。

女孩子們湊在一起時,打發時間的方式之一也是互相梳頭髮。蘇乎拉剛從城裡回來,是見過世面的女孩,一口氣為卡西設計了一大堆髮型,把她的頭髮扭過來扭過去折騰不休。卡西則幸福地坐在花氈上一動也不敢動,只有被扯得疼得實在受不了才大叫一聲。

蘇乎拉不但手法別開生面,經驗也與眾不同。做髮型的過程中,她一會兒問我有沒有啫喱水,一會兒又問我有沒有直板夾,問得我目瞪口呆。我沒有——我當然沒有!放羊的還用什麼直板夾?

由於真的什麼也沒有,她只好把炒菜用的葵花籽油澆到卡西頭髮上固定髮型,給卡西緊緊地梳了一根大辮子,從腦門貫穿整個後腦勺,一直編到辮梢最末端。果然相當別緻、整齊,且油光閃亮。

卡西本人喜出望外,蘇乎拉也對自己的作品非常滿意,對她說:「下次拖依就這麼梳!」

我立刻說:「拖依上要是有人摟著卡西跳舞,一聞全是瓜子味,一定以為這姑娘天天嗑瓜子,從來不幹活……」

此外,姑娘們在一起時,還會互相試穿各自壓箱底的好衣服。

卡西對待朋友極大方,總是主動把一次也沒穿過的新衣服借給加孜玉曼。加孜玉曼穿上後,她誇張地嘖嘖稱讚,並摟著她用漢語對我說:「加孜玉曼,我的好朋友!」

然後她又扭頭向這位好朋友再三強調:兩天後一定得還。

我說:「不用還了吧,好朋友嘛!就送給加孜玉曼吧!」

她急得趕緊說了一連串「不」字,又解釋道:「這是一件好衣服呢!」

我笑了,加孜玉曼也笑了,最後卡西自己也笑了起來。言下之意:若不是好衣服的話,還可以考慮。

三個姑娘裡衣服最漂亮的自然是蘇乎拉了。一到拖依之前,另外兩個姑娘都往她家跑,把她的漂亮衣服統統借光。對於年輕人來說,拖依上最重要的一項內容就是夜裡的舞會。哎,漂漂亮亮地去跳舞,怎麼能說是為了出風頭呢?漂漂亮亮出現在很多人面前,哪怕出不了風頭也是極快樂的事啊。

每次拖依之前,卡西頭三天就開始焦慮不安了,將自己所有的衣服試了一輪又一輪,再跑到加孜玉曼家把她的衣服統統試過一遍,再去蘇乎拉家試一圈……還是很難抉擇。眼看即將出發了(那次是南面的一場為分家而舉行的拖依),在最後時刻她才驚惶失措地穿著我的t恤和外套出發了……這算什麼事啊。她自己跟財主似的,新衣服一大堆,我總共就那麼一兩件,還好意思借。再說,為了配合放羊,我都是以耐髒、易洗為原則挑選隨身衣物的。一件件灰頭土腦的,也不知她看上了它們哪一點兒。也不知是沒自信呢,還是沒頭腦。

後來發現,不只是卡西,另外兩個姑娘也有這毛病。平時穿著打扮都很順眼很自在,一遇到舞會,就開始對自己方方面面百般挑剔、無限煩惱。三人便聚到一起,互相出主意。

加孜玉曼的衣服不多,雖然沒一件時髦的,但也沒有一件不夠體面,全都乾淨、合身,少有破損。

蘇乎拉的衣服雖然也只是極為有限的兩三套,但都非常漂亮,款式新穎。最讓人吃驚的是,她還有一條短短的蕾絲花邊的小裙子。我們這裡的哈薩克族姑娘少有穿裙子的,成婚後才穿。卡西雖然當著她的面讚歎不已,但一齣了門就非常不滿地議論,說蘇乎拉那樣不好,不規矩,根本不是個哈薩克。

三人裡面,就數卡西的衣服最多了,紅紅綠綠的,從裝衣服的編織袋裡一倒出來,就引起另外兩個女孩的驚呼。

然而再仔細一看,會發現這些衣服幾乎全都掛了彩,這裡掛一個大洞,那裡染一塊洗不淨的油漬……

總之,在六月初鄰牧場那次盛大的結婚拖依舉行的前幾天,可把三個姑娘忙壞了,不停奔走、取捨、掙扎。經過層層選拔,逐輪淘汰,好不容易才敲定了最後方案:卡西穿蘇乎拉的,蘇乎拉穿加孜玉曼的,加孜玉曼穿卡西的。

我覺得這實在是滑稽極了。但三個姑娘對各自的最後造型都極滿意,忍不住穿戴妥當提前熱身了一把。家裡唯一的一盤黑走馬舞曲磁帶壞了,三個姑娘就自己哼著曲子跳起舞來,我也加入了。後來嫌房間太小了不過癮,大家又跑到外面草地上跳。媽媽說我們是一群金斗(傻瓜),但我們才不管呢。此時山野寂靜無人,大風像大海一樣沉重緩慢地經過森林。

在冬庫爾,從五月底到六月初幾乎每天都會下一場雨,幾乎每天都會經歷一個晴朗燦爛的上午和一個煙雨迷濛的下午。總是在那樣的一個下午,雨下到最大並閃起雷電的時候,蘇乎拉來了。她低頭走進我們家氈房,羽絨衣溼透了,渾身亮晶晶的,劉海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眼睛水靈靈,嘴唇鮮紅。「蘇乎拉」的意思是曙光,她的美真像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清晰有力地浮顯東方的動人曙光。

她坐了一會兒,喝過茶後,邀請我和卡西去她家玩。於是我們三人立刻冒雨出發。她家在上游兩股溪水交匯處的三角地帶上,地勢較為低緩平坦,與加孜玉曼家隔著山谷遙遙相望。

去她家所做的事情當然也只能是喝茶囉。喝完茶聊了一會兒就告辭,蘇乎拉出門送我們,一不留神又送到了我家。於是我們鋪開餐布繼續喝……沒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頭的,也沒人嫌雨大。

每當我出門散步的時候,卡西一定會託我順路捎話給加孜玉曼或蘇乎拉:「說卡西有事找她,讓她來家裡玩啊!」

可她能有什麼事呢?家裡又有什麼好玩的呢?無非喝茶而已。再說,說這話時的卡西正忙得不亦樂乎,臉都顧不上衝我扭過來。哪有時間玩!

比起蘇乎拉,加孜玉曼很少出門。每次看到她,不是正在山腳下的流水邊支起大鍋燒水(水是雪水,極冷,不能直接洗)洗衣服,就是正扛著柴火從森林裡出來,整天不停勞動。

我把話捎到後,正在搓乾酪素的加孜玉曼立刻放下手裡的活兒,跟著我飛快地趕來了。果然,卡西沒啥事情,只是問她知不知道幾天後鄰牧場那場婚禮的情況。加孜玉曼說不知道。然後卡西就請她幫自己搓乾酪素。

有時候我去蘇乎拉家捎話時,低頭進門,一抬頭卻看到房間裡坐滿了客人,頓時有些尷尬,連忙退到門外,叫了一聲「蘇乎拉」。話剛落音,她就飛快地跑了出來,頭髮有些亂,一側臉頰紅紅皺皺的,可能剛才正窩在角落裡睡覺。屋裡的人都笑了起來,蘇乎拉也為自己突兀的行為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後我們一起回家。到了家,兩個姑娘打過招呼,又互相詢問幾天後的婚禮情況,但兩人掌握的資訊仍然一樣。然後蘇乎拉順手從牆架子上取下斯馬胡力的厚外套,往身上一披,往花氈上一倒,繼續睡覺。

我送給卡西的藍色水鑽的耳環被她弄丟了一隻。我想了想,將剩下那隻去掉耳釘,從媽媽的棉布頭巾裡抽出三根紅色棉線搓成結實的一股,再把那粒閃閃發光的小水鑽當成墜子,穿起來做成了一條簡單有趣的項鍊。誰知被蘇乎拉一眼看中了,和卡西爭了一會兒,硬給要去了。作為補償,卡西決定和她交換一件衣服。她早就看上蘇乎拉常穿的一件黃色長袖舊t恤,可是用哪件換呢?哪件都捨不得。這個笨姑娘想了又想,最後竟拿出我剛從城裡給她買回的那件帶閃光圖案的紅色t恤。一次還沒穿過呢!蘇乎拉一看,喜歡壞了,簡直比吊墜還喜歡,簡直又是一場意外驚喜啊!便一口答應了。我想阻止也來不及了,扎克拜媽媽也在一旁嘆息不止,但也沒有勸阻。雖然卡西只是十五六歲的孩子,但已經有支配個人財產和部分家庭財產的權利了。

這個笨蛋,也不知整天想些什麼,似乎就喜歡穿別人穿過的衣服。當衣服還穿在別人身上時,她無限豔羨,以為自己穿著也會是那副模樣,根本不考慮適不適合自己。

蘇乎拉怕她會反悔似的,立刻把新衣服換上了。自然,她穿上是很漂亮的。這令卡西又陷入猶疑之中。她反覆對我說:「為什麼我穿不好看?(誰說不好看?)為什麼我穿著領口那麼低?(根本不算低)」叨咕了兩三天。

可憐的卡西,在把那隻耳環送給了蘇乎拉的第二天,就在草地上撿到了另一隻。原想山野這麼大,找回一隻耳環如大海撈針一般,就輕易地放棄了。誰知……於是她和我商量要不要把蘇乎拉那一隻要回來,衣服也換回來。我說不行,上面的耳釘都被我摘掉扔了。於是她又抱著一線希望去找那枚小小的耳釘。這回真的是大海撈針了。

中午蘇乎拉來的時候,卡西立刻找她索要耳環。蘇乎拉卻成功地說服她把另一隻耳環也做成一個項鍊墜子。但就在那時,可憐的卡西發現剛剛找到的那隻耳環又弄丟了,急得到處亂翻。在找的過程中很多東西都翻了出來,我發現剛給她買的五角星卡子也弄壞了。

蘇乎拉和加孜玉曼看起來都是愛惜東西的女孩,媽媽和斯馬胡力也差不到哪兒去,那麼卡西這個毛病是跟誰學的呢?她像是一個懵懂小獸,正在生命漫長的預備期中無所顧忌地闖行,遠遠看不出今後會長成什麼樣子。

又轉念一想,不愛惜東西又有什麼過錯呢?愛惜也罷,不愛惜也罷,那些事物終歸會壞掉,到頭來總歸被拋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