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馬胡力的世界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持家的是卡西,但掌控經濟大權的絕對是斯馬胡力。扎克拜媽媽是名譽主席,兩邊都不太管事。

斯馬胡力自己可以隨意花錢,對卡西卻實施大棒政策,不間斷地剋扣擠壓。卡西當然會奮起抵抗,她以喝晚茶的全部時間同斯馬胡力死纏爛打,不停把腳上的破鞋子伸到他鼻子下面給他看,又摟著他的胳膊甜蜜地哀求個沒完:「哥哥,給十塊錢,啊,我的好的哥哥,十塊錢就可以了……」用的還是漢語。但斯馬胡力絲毫不為所動,冷靜細緻地同她算了一晚上的賬: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卡西買過一雙鞋;又某月某日,阿娜爾罕給她捎來一雙鞋;接下來李娟又於某月某日送她一雙鞋……最後算出來:卡西三個月穿壞了八雙鞋。大家都笑她,都說:人家阿娜爾罕一年只穿一雙鞋的。一直到大家都鑽進了被窩,還在取笑這件事。卡西極力辯解,氣急敗壞。

但是第二天早上,當卡西黯然神傷地搖著分離機時,斯馬胡力走過來給了她五塊錢。下一次從城裡回來,他也沒忘給卡西買了一雙花裡胡哨的黃皮鞋。

斯馬胡力多多少少還是顧家的。那次搬家經過險峻的哈拉蘇時,洗手壺的蓋子被駱駝晃丟了,從此洗手很不方便。不久後,這傢伙放羊時在山道上居然撿到了一隻被別的駝隊遺落的鋁壺蓋。哎,運氣真好。他高興地帶回家,結果一比畫,太大了,足足大了兩號。於是他決定改造一番,興致勃勃地翻出所有的工具,先把蓋子敲平,又沿邊剪掉一圈,敲敲打打個沒完。等我和卡西從加孜玉曼家串門回來,看到蓋子已經歪歪斜斜、擰眉皺眼地扣在洗手壺上了。我捏起那塊奇形怪狀的破鋁皮看了又看,說:「一個小時,就做了這個!」他很不好意思地笑。

但無論如何,好歹是個蓋子啊。我們一直用了一個夏天。有客人來喝茶,一邊洗手,一邊好奇地打量那塊破鋁皮。有的人還會屈起食指敲一敲。

後來我們去上游兩公里處的一家氈房做客,發現他家的茶壺蓋也是自己做的。令人欣慰的是,做得連斯馬胡力的都不如,淺淺擱在壺口上,煮茶時不停地掉進茶壺裡。後來在我們喝茶的時間裡又掉了五次。

斯馬胡力熟悉家裡的每一隻羊,每一頭牛,每一峰駱駝。若哪天入欄數羊時大家發現少了一隻,他會立刻說出是黑臉白背的那隻還是一隻角長一隻角短的那隻。真厲害啊,一百多隻羊呢,難道他每一隻都能記住嗎?

傍晚大羊帶著小羊回家後,會有一段時間羊群隊伍非常散亂。它們三三兩兩在附近山頭走走停停,不肯向駐地靠攏。那時,李娟為了使羊群集中,山上山下滿世界亂追。跑過的路連成直線的話,富蘊縣都到了,累得夠嗆。而斯馬胡力只需往空地上一站,嘴裡發出一些溫柔又輕鬆的嗚鳴聲,遠遠近近的羊群就會漸漸沉靜下來,無言地向他靠攏。我想他一定有著能使它們信任的力量。

我記下了他的一些聲音——

喚駱駝時:冒!冒!

喚牛:後!後!

喚羊:嘟兒……咯地咯地……(抿著嘴發出的低柔咕嚕聲)

喚貓:麼西!麼西!

斯馬胡力很辛苦,常常深更半夜還在外面找羊。那些漫漫長夜裡,我們睡得最香甜最黑暗的時候,突然此起彼伏的咩叫聲漸漸響滿山谷。我們才知道斯馬胡力回來了。媽媽和卡西便從被窩爬出來穿衣出門接應他,幫他一起趕羊、分羊。但當大家瞌睡得實在起不來時,他也沒什麼怨言,自己一個人在月光下把小羊從母親身邊逮走,一隻一隻扔進欄裡。然後回家摸到暖瓶找到碗,一個人靜靜地衝茶吃饢。

雖然還只是個大孩子,但這個家若沒他將多麼沒安全感!他畢竟是男性,是充滿力量的。很多個夜裡,朦朧中聽到羊群那邊有騷動,班班低沉而警惕地吠吼。接著又有沉重的呼吸聲在氈房外面響起,越來越近。最後,有巨大的事物緊緊地靠到我腦袋邊,和我的臉只隔了一層氈壁。我嚇壞了——是什麼?野物還是牲畜?狼還是熊?那時候大家似乎都睡死了。我拼命推身邊的卡西,低聲喚她。但卡西沒給弄醒,另一邊的斯馬胡力倒醒了。他在黑暗中靜靜地說:「沒事。」我就一下子放下心來。不知為什麼,那樣的時候竟如此信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