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她買了一對髮夾,兩副耳環,一串叮叮噹噹的手鍊,一件印有金色圖案的紅t恤,一條褲子,一雙新鞋和一個書包。另外阿娜爾罕還託我給她捎了一支潤唇膏和一個金色髮箍。
眼前突然蹦出來這麼多好東西,她興奮得直搓手,簡直不知該先拿起哪一樣看才好。阿娜爾罕的信更是讀了一遍又一遍。
這姑娘晚飯也不好好吃,坐在餐桌邊把禮物一件一件仔細翻看,茶都涼了也沒喝完。直到睡覺時仍興奮難消,在太陽能電燈下沒完沒了地細數家珍,讚歎連連,害得大家都睡不成覺。
第二天她比平時起得更早,把禮物逐一欣賞一遍後才去擠牛奶。
早茶時,她對自己從過去到現在所有寶貴的私人財產進行了大盤點。將一件很少穿的白t恤、一條前幾天剛從馬吾列姐夫家商店買回的方格長褲、一雙斯馬胡力從阿勒泰給她買回的一次都沒捨得穿的新鞋統統翻出來,和昨天剛得到的禮物放在一起繼續過目,不厭其煩,使得這場早茶好半天才結束。
早茶之後,卡西收拾完房子,把羊趕過兩座山回來,又坐在那兒擺地攤兒似的,一件一件攤開她的寶貝們,深深地看啊看啊……那股勁頭簡直讓人哀嘆。
我忍不住說:「卡西真是個巴依(財主)!」
遺憾的是,給卡西買的褲子居然瘦了,只好囑咐她穿的時候裡面千萬別穿毛褲。
我回來沒過多久,傳來縣城裡熟人過世的訊息。於是媽媽要去縣城弔喪。
出發頭一天,媽媽幾乎忙碌了整個通宵,儘可能多幹些第二天的活兒。還要煮牛奶,捶酸奶,洗黃油,再一一裝罐。這些夏牧場上的新鮮奶製品將作為禮物,帶給城裡的親戚。我半夜醒來時,太陽能燈還亮著,媽媽已經和衣睡下。但她只睡了一兩個小時就起身出發了,那時大約凌晨兩三點。
上次我騎馬到湯拜其,到了有路的地方就搭車去喀吾圖。但這次媽媽得一直騎馬騎到喀吾圖,辛苦極了。
接下來的一整天裡,我們三個不時計算著時間:此時媽媽馬上到喀吾圖了,此時媽媽在喀吾圖喝早茶,馬卸了鞍子寄養起來了,此時媽媽已經搭上第一班早車去縣城了,此時媽媽該坐上回喀吾圖的車了……
由於時間緊迫,媽媽幾乎得當天去當天回。除了弔喪,還要辦很多事。昨晚卡西寫給媽媽的購物清單要多長就有多長,況且斯馬胡力又補充了許多。
這一天過得無比漫長,清晨和傍晚只有卡西一個人擠奶,我一個人熬牛奶、脫脂牛奶、捶酸奶。放羊的時候,哈德別克幫我們趕羊羔。到了晚上,大家很晚才睡下,躺在被窩裡還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既盼望媽媽早早回來,又心疼她太辛苦,但願她在城裡親戚家休息一晚再回。十點多的時候,新收容的小狗突然無緣無故叫個不停,卡西便不時起身出去檢視。那麼冷,她也不在意。後來,當我們終於朦朦朧朧睡著時,突然聽到媽媽在很遠的地方呼喊斯馬胡力的聲音。大家頓時睡意全消,統統爬起來,顧不上披外套就往外跑。
媽媽還是趕回來了,扛回了一個大大的編織袋,袋口邊緣爛茸茸的。第二天她才告訴我們,從縣城回來時,因時間晚了,沒車了,她只好搭一輛摩托車回到喀吾圖。半路上,捆在身後的袋子的袋口給攪進了車輪。
那時,當我一眼看到媽媽扛著那麼破那麼巨大的袋子,深深弓著腰,疲憊地走在月光下,向著高處的家慢慢走上來時,心裡突然很是酸楚。
卡西衣著單薄地蹲在爐子前生火燒茶,興奮得要死。和媽媽分別不過一天,就跟幾年沒見面了似的。就著昏暗的太陽能燈,媽媽把帶回的東西從袋子裡一樣一樣掏出來,驕傲地向我們展示,像是一個最最富裕的母親。
有給兄妹倆買的雨靴,卡西的新球鞋,還有一臺小小的錄音機!還有兩節新電池,一面鏡子,一個黃澄澄胖乎乎的高粱掃把,七八個市場裡出售的漂亮油饢(所謂的「商品饢」),還有洋蔥、芹菜、胡蘿蔔、四個蘋果……又源源不斷地掏出一公斤糖果,一包餅乾,一件葬禮上得到的新襯衣,一塊親戚家宴席上剩下的熟肉……這隻破破爛爛的大口袋簡直跟魔術口袋一樣神奇!
斯馬胡力趕緊給錄音機放上電池,開啟一聽,裡面已經塞了一盤哈語笑話集磁帶。大家邊聽邊笑。已經午夜,滾燙的奶茶端上來後,媽媽一碗接一碗不停地喝,看來真的凍壞了。
媽媽把糖果鎖進箱子之前,抓出一把給我們一人分了兩顆。我這麼大年紀了還吃糖,真的很不好意思,但在山裡,糖太誘人了,實在沒法莊嚴地拒絕。斯馬胡力吃得飛快,咔吧咔吧,沒兩下就嚼完了,於是我又分了一顆給他。
第二天忙完清晨的工作後,大家更仔細地檢閱媽媽帶回的東西。卡西的雨靴是明亮又熱情的鮮紅色。我想象卡西穿著它走在潮溼的森林裡趕牛時的情景,一定像個紅鞋子精靈。
而斯馬胡力的雨靴極長,極厚,裡面還襯有厚厚的絨毛,一定很暖和。從此他再也不用每天一回家就趕緊脫掉溼漉漉的運動鞋和襪子,把泡得發白的腳趾伸向爐火。
我突然想起,馬吾列姐夫家的商店也出售同樣的雨靴。那天媽媽看了又看,捏了又捏,很想買給斯馬胡力,但太貴了,要七十五塊錢呢。這雙鞋在縣城裡只賣四十五塊。馬吾列也真是的,連丈母孃的錢都想賺。
媽媽帶回的鏡子真好,又大又圓又幹淨,一個豁口也沒有,我對著照了半天。託卡西的福,我快一個月沒照過鏡子了。我的小鏡子買一個,給我弄丟一個。
這天早上媽媽起得比平時晚一些,和卡西擠完牛奶回來後嚷嚷著渾身痛。她說昨天著急回家,連夜趕路,馬跑得太快了。
我很早就起來洗涮、燒茶,手忙腳亂。但今天的柴火太溼,火不時熄滅,半天水都沒燒開。好不容易燒開了,沖茶時手一抖,鹽又放多了。這個清晨的早茶糟糕透頂,但大家處於興奮之中,沒人介意。
早茶後斯馬胡力去放羊,媽媽繼續整理從城裡買回的東西及從葬禮上和親戚家帶回的禮物。其間又分給我和卡西一人一粒糖。我那粒是很少見的芝麻糖,吃完後意猶未盡,展開糖紙細細檢視,上面寫著「螞蟻上樹」。我便把這句話解釋給卡西聽,卡西嚇了一跳——何以芝麻糖叫這麼個名呢?她仰臉望向天窗,拼命想象螞蟻爬到一棵大樹上的情景……最後做出一副噁心的表情。我趁機對她形容昨天晚上洗青椒時剝出的一條青蟲子:有這麼長,這麼胖,綠綠的,軟軟的……卡西大叫一聲,跳起來跑了。
媽媽不在時家裡空蕩蕩的,無論我們三個再怎麼說話,再怎麼笑啊鬧啊,都覺得冷清。媽媽一回來,大家這才安下心來似的,踏踏實實地快樂著。
上午,媽媽繼續歸整新添置的物事。她在木箱裡翻半天,找出一塊別人回禮時包紮糖果的鮮豔玫紅色綢布,毫不心疼地裁下來一大塊,裹在新掃把的高粱稈根部易損處,扎得緊緊的,再用針細細縫死。我開始很不以為然,心想,掃把這個東西嘛,畢竟是用來清理髒物的,很快就會變得又髒又破,隨便找塊破布補補得了,何必浪費這麼好的新布呢?
但是做出來後,不得不承認,實在太漂亮了!感情充沛的玫紅色和高粱稈的金黃色搭配在一起竟如此華美溫馨。媽媽將其掛在牆架子上,儼然成為房間裡最搶眼的裝飾物。哪還捨得用來掃地?於是平時只用來掃花氈,掃完後又端端正正掛回去。
至於掃地,大家還是使用我製作的芨芨草掃把。我們把它從塔門爾圖一直帶到冬庫爾,一直沒有放棄。用得實在鬆垮不成形的時候,總會有人坐下來仔細地修理一番。
午後,媽媽開始了漫長的補眠。斯馬胡力趕羊回來的時候,她還在深深地睡著,似乎睡夢中還在從城裡焦急地往回趕……還在遙遠的途中,在寒冷的月光下,在冷清無助的林間小徑上,馬兒仍然帶著媽媽和破爛的編織口袋,孤獨地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