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的事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不知為何,我背柴的樣子極其難看。背上的柴也不至於重到背不動的程度,卻把腰壓得那麼彎,看上去悲慘極了。

可等了半天,他們還不走,後來乾脆繫了馬站在我家門口面對面說話,看來是下定決心要等到主人回家了。沒一會兒,託汗爺爺也出現在視野中,慢慢向他倆走去。這回沒法躲了,只好硬著頭皮回家。

獨自招待客人感覺極不自在,但似乎沒人注意到我的不自在。席間,爺爺和兩個客人討論關於強蓬的事。我鋪開餐布切饢、倒茶,結果水一流出來就忍不住驚呼:「呀!」嚇了客人一跳。他們順著我的視線一看:根本就是一碗白開水嘛!

原來茯茶只能泡一遍,不像別的茶,可以泡好幾遍。我無可奈何,仍然厚著臉皮遞給三位客人。大家端起茶研究了兩秒鐘,照喝不誤。

不一會兒,扎克拜媽媽和斯馬胡力也回來了。看到這樣的茶,斯馬胡力很是大驚小怪了一番,媽媽也不太樂意。但爺爺笑眯眯地說:「行啦,行啦!」兩個生客也笑而不言。我趕緊勤快地生火重燒新茶。

後來習慣了,家裡一來人,我也學會大方熟練地招呼大家。但也有不情願招待的人,比如恰馬罕,他似乎總想說服我嫁給他三個兒子中的一個。還有卡西那個當獸醫的表姐夫,有一次來我家時,給我看了兩塊黑色的柱狀結晶體,說他在一個偏僻之處發現了這種石頭的礦脈,要和我合夥開發賺大錢。從此我遠遠地一看到他就溜之大吉。

卡西說她這個獸醫姐夫相當「厲害」,我才開始還以為是說他醫術高明,後來才知是指他脾氣暴躁,罵人的功夫厲害。我就更怕了。

後來搬家時,暫駐在托馬得坡地上,我家和加孜玉曼家的依特罕紮在同一座山坡上。大家都不在家時,我一個人坐在坡頂曬太陽,突然遠遠看到獸醫姐夫正蹲在加孜玉曼家依特罕前的草地上喝茶!根據習慣,他在那邊喝完茶肯定還會順便到我們這邊再喝一輪。當機立斷,我連忙就地倒下,平躺在地面上的一個低窪處,好半天一動不動,使他從他的角度看過來,這邊平坦無人。果然,他喝了一會兒就從那邊下山走了,不知是否真的以為這邊沒人。就算明知我在,看我嚇成那樣,也未必好意思過來吧?

我有許多壞習慣,比如總是盤著腿坐在花氈上俯身為大家倒茶,總被扎克拜媽媽取笑。有時候來客人了,不提防還這樣,媽媽就一把將我推起來,令我坐好了再倒茶。

倒茶成了我的專業後,大家變得誰都不願意插手。哪怕我正在洗頭,斯馬胡力嚷嚷要喝茶了,也得趕緊頂著滿頭肥皂泡衝進屋子給那個臭小子倒茶。想想都覺得可恨。

沒外人的時候,大家喝茶非常搞怪。一段時間裡卡西鬧著減肥,只喝清茶,不加牛奶。有時候她會把茶倒進一個冰紅茶飲料的空塑膠瓶裡,晃一晃再喝,以為這樣就會有了飲料的味道。紅茶瓶子上印了個非常漂亮的年輕女孩,卡西對她讚不絕口,邊喝邊凝視著她。

爺爺喝茶時會泡進去許多克孜熱木切克,大口大口地吃,也不嫌膩。他還用勺子直接舀稀奶油喝。而我們只將其當作調味品,用饢塊一點一點蘸著吃。

斯馬胡力喜歡用野蔥段當吸管吸著茶喝,喜歡把甜的糖塊泡進鹹的茶水裡,還喜歡直挺挺地倒在花氈上,趴著喝茶。有一次我問他能否倒立著喝,他就真的靠著房架子打起了倒立,我把碗端到他嘴邊,他剛喝了一口,媽媽就進來了,大喊:「豁切!」於是茶水統統從他鼻子裡嗆出來,咳了半天。我很詫異,他不是一直鼻塞嗎?

斯馬胡力最會給人添麻煩了。他去恰馬罕家幫忙剪完羊毛回家,我就隨口一問:「喝茶嗎?」他居然立刻說:「喝。」

我生氣地說:「恰馬罕家沒有茶?為什麼不喝了再回來?」他笑而不答。

而之前我和扎克拜媽媽剛結束了一道茶,收拾了席面準備休息呢。

只好又重新鋪開餐布給他沖茶。

誰知這小子只喝了一碗就不喝了(平時至少四五碗)。我更生氣了:「怎麼才一碗?我都懶得洗碗!」

他笑著說:「才在恰馬罕房子喝過了嘛。」

扎克拜媽媽對茶自有一番要求。來客人的時候無所謂,由著客人喝好就行。但只有自家人在的時候,便無比重視喝的質量與心情。有時來人特別多,大家圍坐矮桌,邊喝邊聊,喝了很長很長時間。人走後,我和卡西忙乎半天,洗碗,掃地,燒下一次的茶水,好不容易收拾利索了,媽媽欣慰地說:「別忙了,快過來喝茶吧。」然後又解開剛打上結的餐布,排開剛洗好的碗……這喝得也太頻繁了吧?很快知道,原來剛才那道茶鹽味不夠,人又多又吵,媽媽還沒喝爽呢……然後還得再收拾,再洗碗,再燒下一次的茶。我坐在席間為大家服務,一碗都不喝,無論大家怎麼勸都不幹——實在喝飽了。

雖然每一道茶都令人心滿意足,但相比之下,早茶總是更愉快一些。那時羊也趕完了,牛奶也擠完了,太陽出來了,最寒冷的時刻也結束了,斯馬胡力也修好了壞了一個月的黑走馬舞曲磁帶。我們邊聽邊唱,不時放下茶碗起身跳舞。斯馬胡力又高又瘦,跳起舞來一板一眼。卡西則跳得緩和而柔曼。我不會跳維吾爾族舞,卻會扭脖子,令大家頗為驚奇。卡西和媽媽跟著學了半天,此後好幾天還一直在學,不時要求我扭幾下做個示範。

一天的最後一道茶伴隨著一天之中唯一的一頓正餐。哎,把這唯一的正餐安排在晚上真是再合理不過了。吃得飽飽的,剛好安心睡覺。但晚餐總是不會準備太多,沒吃飽的話,就繼續喝茶,吃饢。

每當我準備出遠門的頭一天,扎克拜媽媽入睡前都會嘆氣:「李娟明天走了,早上沒有現成的茶喝了!」

第二天出發前,媽媽又憂愁地重複一遍:「李娟一走,就沒有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