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靜的地震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經過森林下的山谷時,我靠著路邊的大石頭放下柴火,休息了一會兒。身邊是一道又深又窄的溝,底端閃爍著細細的水流,溝底背陰處有厚厚的積雪。開始以為這條溝是被這股細水沖刷出來的,仔細一看,卻是地震斷裂的遺蹟。兩岸交錯的石塊和空穴有著清晰的曾經嵌合在一起的痕跡。看來是先有地震裂縫出現,後有水流從高處湧入的。這條兩米多寬的深溝將碧綠完整的草地從中間破開,一直延伸到我們駐紮氈房的那座小山的山腳下。

這條山谷狹窄而空蕩,但分佈著曾經熱熱鬧鬧駐紮過好幾頂氈房的圓形痕跡。那些圓形空地一看便知已經使用過多年,因為到現在都不曾長出草來。泥地平平整整,有的在東北角還立有舊而整齊的石板臺架——那一處曾是廚房。有的在門口位置還打了三根木樁——那裡曾用來支放巨大的敞口鍋。而所有圓形遺址的西面一半都墊起了離地半尺高的臺地——上面曾鋪過絢麗的花氈,在無數個白晝無數次地展開過餐布,在無數個深夜棲停過全家人的深沉睡眠……如今卻空剩這些深刻濃重的生活痕跡,面孔朝著天空,悲傷又安靜。

穿過這條短短的山谷,繞過幾塊巨大的石塊,爬上山,再走過一小片斜坡,就看到我們的氈房了。我們的氈房舊舊的,立在更舊的禿石坡上,像幾百年前的事物一般莊嚴。離氈房不遠處有好幾塊平平整整的大石塊,上面晾滿了卡西剛洗過的花花綠綠的衣服。除了「花花綠綠」這個印象外,還有一個印象就是「嘰嘰喳喳」。

回家一放下柴,媽媽就喚我喝茶。我問,為什麼我們不住在旁邊那片森林下的山谷裡呢?那裡不但漂亮,還有現成的氈房印跡。有一句話我不會用哈語表達,那就是「基礎設施齊全」。那兒不但有現成的室內佈局,附近的羊圈、牛圈、曬乳酪的架子也一應俱全。

而我們住的地方,雖然風景美,地勢高,但畢竟是從未駐紮過氈房的石頭山,要住好幾年才能營造出深厚濃郁的生活氛圍。

媽媽說,以前強蓬家和另外兩家鄰居就住在那裡,但是後來地震了。為了說明「地震」是個什麼東西,她身子左右亂晃,嘴裡發出嗡嗡的聲音,還伸手握住餐布上的一塊饢不停抖動。

我想,那裡與這裡不過一山之隔,那邊地震的時候,這邊難道就沒事嗎?

但是媽媽又說:「大大的石頭掉了下去,木頭也掉了下去……」

我明白了,兩面都是陡峭的山,中間是狹小的谷地,地震時就會處於危險的境地。難怪那裡成了完整的、令人嘆息的廢墟。這麼說來,那條地震斷裂帶有著多麼強烈的暗示啊。

搬家前來冬庫爾的路上,在可可仙靈西北面兩公里處,我看到過一座山頭高聳著幾塊漢白玉般潔白晶瑩的大石頭,一塊壘著一塊,懸空架起。若非這麼大的石頭不可能人為搬動(一塊至少有一幢房子那麼大),真覺得應該是人造的景觀才對。那就是地震的傑作。此後一路上,同樣的情景又看到好幾處。連起來的話,全在一條線上。多麼壯觀的礦脈!甚至有一處,整座山通體都是那種明亮的白色大石頭。石頭縫間積有土層的地方,會一小團一小團鋪著碧綠的植被。

特殊的地質結構還令很多山的山脊處翻出了巨大的片狀岩石。全是薄薄的石板,與地面垂直,一片一片,屏風一樣筆直排列,直插雲霄。像一條石板路上的石板全都立了起來,那個行走在上的巨人於是側著身子繼續走下去,沿山脊去向遠方……這也是地震的作品。阿爾泰山脈是地球上最年輕的一道山脈。

來到冬庫爾的第五天,我也遇上了一次地震。

那天干完活兒,我披件衣服躺在花氈上閉上眼睛,準備就著寂靜的下午時光深深睡一覺呢,突然聽到大地深處發出轟隆隆的聲音,像地底有一輛重型卡車經過。那聲音東來西去,伴隨著地面的小幅度急劇震動。我立刻意識到地震了,爬起來仔細傾聽了一會兒,世界又變得悄無聲息。又走出去繞著氈房轉一圈,四處靜悄悄的,森林和群山靜止不動,也沒看到有什麼人跑出房子滿山谷大喊大叫,便回房子繼續睡覺。

對了,大約是地震的先兆吧,那天天氣突然熱了起來。雖然早上還是冷得掙扎了半天才決定離開被窩,但頭天夜裡卻沒蓋斯馬胡力的外套。我平時睡覺的時候,只去掉外套和長褲,毛衣毛褲一件也不敢脫。儘管如此,還是覺得自己那床厚厚的羊毛被不夠用,還得再壓上斯馬胡力沉重的羊皮大外套,壓得整個人快翻不了身才覺得踏實。雖然已經快要六月,但山裡的那種冷,根本就像被巨大的鐵錘一錘一錘鍛打過似的堅硬,冥頑不化。

總之,那天到了中午就更熱了,捶酸奶時還出了一身汗。陽光暖融融的,忍不住換上了唯一的一件t恤——原本打算進城才穿的。當時心裡還滿意地想道:哎!總算是過了個夏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