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又開始了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那晚好不容易才把一部分羊羔入了欄。當時大家一心惦記著還在外面打架的斯馬胡力,顧不上想別的。

直到今天,等全部整理工作都結束了,大家完全放鬆下來,媽媽才想起了這事。晚飯的時候,她津津有味地給斯馬胡力模仿道:「李娟!這邊!李娟!那邊!李娟!趕!李娟!不的趕!……」大家一直笑到吃過晚飯鑽進被窩了還停不下來。

第二天一大早,卡西就向我請教漢語的「前」「後」「左」「右」該怎麼說。

生活一安定下來,時間也慢了下來。我和卡西又開始互相學習語言。之前這種學習中止了十來天。在塔門爾圖春牧場住的時間短,一副隨時準備出發的情形。臨時的生活讓人多少有些定不下心來。到了冬庫爾沒幾天,我們各自的本子都記滿了四五頁新內容,並時不時互相提問。

我的圓珠筆是「愛好」牌的。卡西知道「愛」是什麼意思,也知道「好」是什麼意思,但兩個字放在一起就不能明白了。我絞盡腦汁解釋了半天,又舉了一堆例子:我的愛好是寫字,媽媽的愛好是唱歌,斯馬胡力的愛好是放羊,卡西的愛好是睡覺……她開始還聽得高高興興,聽到最後一句時頓時大怒,撲上來打我,硬要我改成:卡西的愛好是做飯。

我問卡西:ber-sigun是「後天」的意思嗎?她一邊揉麵粉一邊回答「是」。看她心不在焉的樣子,我又故意問:baoer-sake也是「後天」的意思嗎?她面不改色,仍說「是」……豁切!baoer-sake明明是油餅!太不負責了!頓時想到之前請教時,也不知被騙了多少次……欺負人!然而再想想,自己也不是沒騙過她,便恨恨地扯平了。

在一年四季的不同牧場上,最熱鬧的地方怕是隻有冬庫爾了。較近的鄰居就有四家。沿著河谷往深處去,兩翼延伸的每一條山溝裡都扎有氈房。而且一天天過去,搬來的人家越來越多。媽媽一閒下來,就會包點糖果,拎上紡錘出去串門。如果哪一天她突然換上好一些的那件長外套和乾淨裙子,我就知道她要去拜訪遠一些的鄰居了。果然,她開啟上了鎖的箱子,翻出一塊閃閃發光的布料,展開看了又看,找出剪刀毫不猶豫地咔嚓咔嚓剪下一大截,裹些糖果、饢塊疊起來放進肩包裡,挎著出門了。我看著她下了山,沿著溪水往上游走去。遠處的岔路口處,莎裡帕罕媽媽正等待著,肩上也挎了一個大包……看著看著,頓感寂寞。

其實我們三個和媽媽一樣,一到閒下來的時分,又沒有客人的話,就一個接一個出門去也。

如果家裡的人都走空了,最後一個離家的人會把門「鎖」上——用一截繩子把門輕輕挽一下。與其說是鎖門,不如說只是為了告訴來者:主人不在。

不止我們天天串門,我們的客人也多了起來,每天至少來一撥。大多是附近的姑娘小夥兒,來了無非喝茶、聽歌、聊天。聊著聊著,漸漸無語。時間還早,外面的牛羊還沒吃飽。於是大家推開茶碗向後一倒——睡覺。

和鄰居們相比,我們的氈房小多了,而且隨意多了。花氈下什麼也沒墊,睡覺總是很硌。有一天晚上硌得實在輾轉難眠,早起掀起氈子一看,在我腰背下的位置上正好抵著一塊大石頭。試著踹兩腳,紋絲不動,看來只是冰山一角,挪不得。真倒霉啊!怨怪之餘,又掀開旁邊的氈子,發現媽媽和卡西身下的石頭更多……

而且氈房已經很舊了,一下雨,好幾個地方都在漏。每到雨天,花氈潮潮的,地面泥濘。太陽出來時,除了天窗,破漏處也灑下點點光斑。當雲朵在大風中飛快地移動時,氈房內的光線便忽明忽暗,滿地的光斑也閃爍不停,如置身星空之中。

由於晝長夜短,早上四點多大家就得起來擠奶、趕羊。於是每到下午,勞動告一段落,大家都會和衣午休一場。但總是那麼冷,總是陰沉沉的,再瞌睡也睡不踏實。醒來時總是暈乎乎的,腳都快凍掉了,肩背更是又酸又疼。

無論如何,夏牧場的日子還算愜意。尤其在颳大風的天氣裡,我用鐵鍁把火種從室外的火坑挪進氈房裡的鐵皮爐。呼嘯風聲中,火焰異常激動,熱氣騰騰。茶水剛剛結束,睏意就席捲而來。而室外一陣風一陣雨的,有時是漫天的霧氣,然後漸漸地,這霧氣中直接下起了雨,接著是冰雹……睡醒後,風停雨住,天空中滿是燦爛耀眼的嶄新白雲,雲和雲之間的天空破碎而湛藍。這一切似乎出自我們睡眠的力量。

在夏牧場上,媽媽繡的新花氈也加快了生長速度,花氈上枝枝葉葉四面蔓延。黑色小牛不見了的訊息令媽媽憂慮。那時,她繡出的一隻羊角狀花紋稍稍偏斜了一分。

卡西大部分時候心情愉快,總是唱著歌來去。她一直期盼著不久後的幾場拖依(宴會),早早地開始準備那天要穿的衣服。偶爾,這姑娘也會因為勞動的辛苦而煩躁,不經意間流露出寂寞冷淡的神色。如果新借的磁帶絞帶了,並且被她越修越糟的時候,千萬不能上前幫忙,甚至不能提任何建議。直到她扔了磁帶出去趕牛的時候,我才趕緊撿起來修。等她再回來看到恢復原狀的磁帶,會驚異地叫出聲來,再甜蜜地抱著我:「我愛你,李娟!」和半小時前那個傢伙判若兩人。

斯馬胡力總是最辛苦的一個,總是冒著雨出去趕羊、找駱駝。但是,他又是全家人裡睡覺時間最長的一個,因此得不到任何同情。不過斯馬胡力從不對家人發脾氣,總是笑眯眯的樣子,討人喜歡。

我呢,整天捂著羽絨衣縮著脖子幹活、散步、睡覺。

班班總在氈房向陽的牆根處,在飢餓之中深深地睡著。

山坡下,南面草地上,大羊和羊羔總是試圖在那裡會合。一有苗頭,大家就扔了碗衝下山坡,打著呼哨,扔著石頭,圍追堵截老半天。但總有那麼一兩次,大家站在家門口,不為所動地看著它們撞合成一群。真奇怪,那時候明明才中午。

總之,生活又開始了,不明白的事情還是有那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