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

前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事情明明算完了,可斯馬胡力還是意氣難平。他默默地又幹了幾分鐘後,突然把手裡的木頭一扔,跳出羊圈,消失在北面的黑暗中。媽媽和卡西都沒能攔住。我們無奈,雖然擔憂,但又不能丟下羊群不管,只好打著手電筒勉力驅趕,個個心神不寧。最後只入圈了一半的羊羔就草草結束,綁上了圈門。

斯馬胡力很晚才回來。臉也青了,嘴角也破了,衣服袖子也給扯下來一大截。不過肝火倒是疏洩得乾乾淨淨,第二天一整天都溫和又安靜,幾天以來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心平氣和。

扯破的衣服由我來補。媽媽提供的針跟牙籤一樣粗。我說:「線呢?」她取下頭上的羊毛頭巾,從頭巾邊緣扯出一縷細毛線給我。

我穿針引線,邊補邊說:「打架真好啊,臉被打得漂漂亮亮的——嘖,漂亮的斯馬胡力!」

他愉快地說:「那老頭兒更漂亮!他的鼻子嘛,沒有了!」

結果到了中午,這小子不知又聞得什麼風聲,穿著我剛給他補好的衣服又跑到對方家繼續幹架。回來時另一隻袖子也給撕裂了。另外,鼻子也給漂漂亮亮地打爛了,上面有一個深深的「十」字形傷口。真是奇怪,從沒見過這麼高明的傷口——「十」字形的!

我嚇得要死,冬庫爾可真是是非之地!才搬過來第一天就鬧這麼兇。大家又都是鄰居,今後難免狹路相逢。這個夏天怕是不太平了……

況且這深山老林的,萬一出了什麼事……

但是,我發現到目前為止只有我一個人為此事焦慮。

第二天晚餐後,斯馬胡力到處找帽子,後來「啊」地想了起來:「打架的時候落在他們家了!」然後就要去取帽子。

我連忙說:「算了吧,一個帽子而已。我再給你買一頂新的!」

他不幹:「那一頂就是新的!」

結果,他不但順利地拿回了帽子,還在對方家喝了茶,打了撲克牌才回來……

我發誓以後再也不管他打架的事了。這樣的架——跟打著玩似的!

對了,前面說到給恰馬罕家回禮。因為打架的事,第二天我們都情緒不佳,一時沒顧得上回禮。想不到中午時分,老漢恰馬罕自個兒來了。

昨天雖然湊合著蓋出了一個小羊圈,但大家都不太滿意。今天斯馬胡力又趕著駱駝進林子繼續尋找合適的木頭。

卡西也放羊去了。家裡只有我和媽媽接待這個老頭兒。

他一來就和媽媽談論起這一次的牧場糾紛。媽媽似乎有些不愛搭理。他又扭頭向我問候,居然用的是漢語。他漢語很不錯,我便由衷地誇獎。他連忙告訴我,他曾經是某年某縣委書記的翻譯。我又疑惑起來:若給縣委書記當翻譯的話,這水平似乎就差得多了。轉念又想,大約當時那位縣委書記剛好路過他身邊,就幫著翻譯了幾句吧……

他再一次嚴肅地讚美我騎馬的技術,把上次的說法又重複了一遍,即「全縣漢族人裡最強」云云。還沒等我謙虛幾句,他又說像我這樣的姑娘,馬騎得好,哈語說得好,應該嫁到牧區才對,並且立刻為我安排起終身大事來,一口氣向我介紹了好幾個附近還沒結婚的漂亮小夥兒,其中包括他自己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孫子……我瞠目結舌,緊閉了嘴巴。

可是很顯然,他並不期待我的反應。說著說著,話頭突然一轉,又轉到了他自己身上。說自己有多少隻羊、多少峰駱駝,共有八個孩子,兒子中有三個結了婚,女兒全部給人了——這個「給人」的說法讓我樂了一下,又想起上次爺爺的親家說「拿了」人家女兒。原來嫁女兒是損失,娶媳婦是發財啊。看來哈薩克牧人非常重視家庭人口的數量。

還沒等我為之感慨一下,他的話題又轉回到斯馬胡力打架的事上。他說斯馬胡力的做法完全正確,他支援他。他要主持公道,讓兩家人碰個頭互相講道理,寫下書面材料,然後由他帶著材料去縣城找派出所報案……我嚇了一跳,不至於吧?有那麼嚴重嗎?鄰里街坊的,事情鬧這麼大怎麼收場啊?再說縣城多遠啊,他不嫌麻煩嗎?

我說:「還是算了吧……」

他立刻嚴正指出:「這種事,不是說算了就能算了的。今天可以算了,那明天呢?明天可以算了,那後天呢?小事情不處理就成了大事情,大事情不處理,大家都完了。」

我一聽,都上升到這樣的高度了,這老頭兒不是領導也起碼是個幹部。於是不管他說的在理不在理,頓時肅然起敬。

媽媽喪著臉,不耐煩地捻著紡錘紡起線來。

我聽到外面有動靜,好像卡西回來了。出門一看,果然是她。這個勤快的孩子趕完羊回家,路過森林時順便背了小山似的一堆柴火。我連忙幫她卸柴,並催她趕緊進房子喝茶。她不幹,衝著系在門口的馬努了努嘴:「恰馬罕嗎?」

「是啊。」

她撇嘴道:「這個老漢,不好的!不好!」

我又回到房裡,看到這老頭兒正指著廚臺角落的一顆洋蔥說要吃。媽媽拾起來遞給他。他先剝去最外面的一層,掏出腰上掛著的小刀,將其整齊切成四瓣,一片一片剝著吃起來。他吃一片,我心疼一下……那是家裡最後一顆洋蔥了,可以用來做四個晚上的湯飯呢!還指望他能剩下一點兒,結果還是殘忍地統統吃光了,居然一點兒也不嫌辣。

告辭的時候,媽媽把昨天準備好的回禮交給他。又囑咐我抓住班班,好讓他安心上馬。可我沒抓牢,好狗班班衝上去就咬,咬了好遠還在追,恰馬罕為之策馬狂奔不止。

我回頭問媽媽:「他是什麼領導啊?」

媽媽說:「哪裡的領導,也是放羊的。」

回頭再想一想,這個恰馬罕雖然又討厭又囉唆,但人並不壞。再想一想在我們最寒冷疲憊的時候他家提供的那壺茶,頓覺自己太小心眼了。

有趣的是,席間恰馬罕趁媽媽不在時悄悄對我說,扎克拜是個很好的人,但只有一點不好:「這個女人,話多得很!」

恰馬罕走後,媽媽也說:「這個老頭兒不好!」

我問為什麼,她說:「話太多!」

媽媽雖然也覺得恰馬罕煩人,但仍真誠以待。至於那顆小小的洋蔥,似乎只有我一個人為之可惜,大家都不以為意。晚飯沒有放洋蔥,照樣很好吃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