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的拖依,都分為白天和夜晚兩場宴席。白天的宴會最熱鬧,人最多,而且似乎是有多少大人就會有多少小孩。上手抓肉時,母親們爭先恐後地喂自己的孩子。坐在這些母親中間,我多吃一口都覺得不好意思,好像在和孩子們搶。
這邊熱熱鬧鬧吃著肉,另一邊,前來幫忙的女人們(多是鄰居或親戚)緊靠著宴席坐成一圈,忙忙碌碌,一口肉都顧不上吃。她們把來賓送的禮物掏出來(禮物是裝在各自的拎包裡一起交給女主人的)分類放好,再根據禮物的輕重,包裹一些食物和別的禮物(也是來賓送來的)放入空下來的拎包裡,算是回禮。等宴席結束時,大家就各自取回自己的包告辭。
另外,她們還把收到的一些色澤豔麗的大塊綢布裁開,剪成一大堆比手帕略大些的方塊碎布。每塊布包裹三兩塊糖果餅乾,漂亮地打上結子,用來打發孩子們。
總之,當著這些人的面埋頭苦吃,多少有些不得勁兒。我這人事兒特多。
我一直盼望著我家也趕緊舉辦一場拖依。細細一算,近兩年,我家會舉辦的拖依似乎只有斯馬胡力的婚禮。當然,加依娜也該舉辦戴耳環禮了,胡安西也即將行割禮。但還是算不上真正的自己家的拖依。
直到七月,夏天裡最重要的勞動——擀氈——的那幾天,我們鄰近的幾家人每天都宰一隻羊輪流擺宴!
第一天宰的是海拉提家的一隻肥胖的綿羊羔,託汗爺爺親自掌勺。煮了三個多鐘頭,肉香味兒綿綿不絕地從木屋中溢散開來,大家一邊休息一邊等待。
平時吃飯,大家都很隨意的。但到了吃肉的時候,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統統鄭重得不得了。這不只是一頓美食,更是一場儀式。大家分成兩席坐定,小孩子們不入席,前前後後忙著搞服務。吾納孜艾捧著小盆,傑約得別克手持淨手壺,兩人依次為席間每一個人澆水洗手。小加依娜則拿條新毛巾緊跟著兩個小哥哥,每洗完一雙手,就趕緊遞上毛巾(餐前和餐後使用的毛巾還不一樣)供其擦拭。大家誰也不笑。孩子們也陶醉在這種莊嚴的氛圍中,覺得自己像個大人一樣。
熱氣騰騰的羊肉上桌後,氣氛更為肅穆。大家安靜地坐在各自位置上,託汗爺爺開始做巴塔,大家舉起雙手靜聽。而我驚呆了。
我在各種各樣的宴席上聽過各種各樣的巴塔,包括在塔門爾圖的那次內容特別漫長的,相比之下都過於簡單了。眼下這哪裡是祝詞啊,分明是詩歌的吟誦,是一場激情四溢的即興表演!爺爺像個阿肯一樣,用古老、單調卻如咒語般惑動心靈的旋律,即興填詞,熱情講述。從小馬駒到剛出世的孩子,從天空到大地,從過去到未來,耐心而熱烈地一一讚頌、祝福,並且句句押韻……整場巴塔持續了約十分鐘。冷空氣中,羊肉的香氣漸漸沉到低處,卻更濃厚、更清晰了。這時微微彎一彎腰,便能聞到固體般堅實的濃香。而大家不為所動,如同面對神明,約束、凝重、深信不疑、心懷感激。孩子們也規規矩矩、安安靜靜地攤著雙手站在席外的空地上。爺爺微低著頭,眼睛淡淡看著前方空氣中的一點,嘴唇念唱,神情懷想。他是智慧而浪漫的。而我們,即將受用美味,之前又飽嘗激情,何止感動而已?
第二天的勞動仍然非常辛苦。輪到我家宰殺一隻黑色山羊羔。天色很晚了,海拉提和斯馬胡力才把羊宰剝出來,又燃起火堆燎烤羊頭羊蹄。待到羊肉出鍋,已是夜深。由於實在太晚了,託汗爺爺沒能參加。扎克拜媽媽便將最肥嫩的鮮肉留了一大塊,第二天一大早就給他送去。
這次宴席又是另一種氛圍,恰馬罕為大家主持了簡單的巴塔。太陽能燈壞了,大家點著蠟燭吃抓肉,房間裡深厚的黑暗和虛淡的光明一團一團參差分佈著,那麼多人圍坐在黑暗之中,沉默咀嚼。而羊肉在明處,在大盤子裡更為沉默地冒著熱氣。大家越吃越慢,漸漸停下來,卻仍然坐著,似乎還有什麼事沒發生。
斯馬胡力啃完羊的肩胛骨後,用匕首在骨頭上割來割去。才開始還以為他閒得無聊呢,後來卻見他在那塊骨頭上割開了一個三角形小口,然後把這塊骨頭遞給我,示意我將其折斷。我一時無法理解,恰馬罕說:「弄斷吧,斷了以後,明天上路就平平安安。」第二天,我就要出遠門了。我第一次得知這樣的習俗,雖然不能明白,但還是滿懷感激地將其折斷。然後頓時感覺到已經有力量保護在左右了。
除此之外的平凡日子裡,雖然我每天都挖空心思為大家準備好吃的,儘量將唯一的一頓晚餐折騰得花裡胡哨,但真正的宴席帶來的節日感和儀式感卻從沒有過。大家只是快樂地吃,吃飽肚子後快樂地睡覺。
有時候才中午斯馬胡力就嚷嚷著餓了,給他倒茶也不幹,切饢也不幹,非要吃手抓飯不可,於是媽媽只好讓我做飯。這一天便多吃了一頓飯。
別看孩子們平時又調皮又鬧心,但在吃飯問題上都極有禮貌。做飯時大家還都圍著鍋灶打鬧,開飯時卻立刻紛紛告辭。
但媽媽趕緊把兄妹三人叫住,要大家一起吃。但三人中只有吾納孜艾一個人坐進了席間,加依娜獨自盛了小半碗坐到一邊吃。傑約得別克呢,則捧起空空的大鐵鍋遠遠蹲到門口空地上,用一把小鐵勺用力地刮剝鍋底殘留的一點點堅硬的鍋巴。刮一點,吃一點,無限珍惜。颳了老半天,等他好不容易把那口鍋收拾乾淨了,我們席間這邊也吃完了。因此他一直到最後都沒能上桌。
午餐結束後沒一會兒,爺爺家那邊的小木屋也飄來了飯香味。我們覺得奇怪,因為這時候海拉提夫婦和託汗爺爺都不在,只有三個孩子守著家。這時,加依娜高興地跑來對我們說,他們那邊也要吃抓飯了!傑約得別克做的!——顯然,剛才的飯沒吃過癮。
做飯這種事怎麼學來的呢?又好像根本不用學,會吃飯就會做飯,瞭解食物就會了解廚房。就好像成長只與時間有關,等待只與耐心有關。夏牧場上的男孩傑約得別克,突然有一天會做飯了,好像他無數個秘密中的其中一個冒頭了。又因為他心懷無數秘密,而成為一個強大的小孩。總之,加依娜為傑約得別克會做飯這件事表示深深的驚奇和喜悅。我常常想起那天她靈巧地鑽過我家柵欄間的縫隙,歡快而驕傲地向我們報告這一訊息時的情景。
又想起斯馬胡力給我的肩胛骨。仍然是突然的一天,依附於食物的某種古老的意義把他和他手中的骨頭灌滿了。他一邊甦醒著,一邊把骨頭遞給我。他也是一個強大的青年啊!他已經足以保護我們所有人了。
夏牧場的確過於悄寂,少有盛大的相聚和慶典。但繁盛的夏牧場本身就是一場盛宴啊。餐布展開之處青草繁生,食物與安寧甜蜜地並置,哪怕是最普通的一道茶飲都能令人目眩神迷。這正是一年之中最舒適、最豐饒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