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會有的一生

深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最可惡的是,越是大家忙得團團轉的時候,它們就跳得越歡。每天傍晚趕羊入欄時,明明沒它們的事(在我家,山羊不用入欄的),也非要擠在羊群裡一起進去。進去後,再以最輕鬆的姿勢飛躍出圈牆——分明是跳給綿羊們看的,意思是:「看,我能這樣!」然後再當著大家的面,嗖地跳回欄裡:「看,還能這樣!」得意揚揚。

於是就那麼來來去去跳個沒完,如履平地。看得綿羊們面面相覷,納悶不已。有些小綿羊也學著它的樣子拼命聳著身子往上蹦,但怎麼可能跳得出去呢?它們一定死活想不明白:「同樣是羊,為什麼我就不行?」

由於山羊嚴重擾亂了羊群的秩序,憤怒的斯馬胡力扔一塊石頭準確地砸中它的脖子。它一溜煙閃老遠,然後大呼小叫個沒完,並率領一部分綿羊往山上跑去,更是給大家忙裡添亂。

山羊們不但表演慾強烈,而且好奇心旺盛。它們常常站在氈房門口長時間朝裡張望。要是你不理會它的話,它會一邊凝視著你,一邊把一隻蹄子伸進門檻。若再不阻止,它們更是得寸進尺,徑直走進來東嗅西嗅。

綿羊只需挨一次打,就曉得氈房及四周的圍欄是不能靠近的。而山羊呢?對它們可不是打幾次的問題,而是根本就打不著。往往是,你的手還沒抬起來,它們就蹦躂到對面山上了。

山羊靈敏得令人吃驚。假如你想收拾一隻山羊,剛剛閃動這樣的念頭,它就能立刻接收訊息,拉開防衛的架勢。如果反之,就算你和它在小道上迎面擦肩而過,它也不躲不避,悠悠然然。

山羊真的和綿羊太不一樣了。綿羊總是願意遵從人的安排,每當轉移到陌生的牧場,只要入兩次圈,第三天就完全接受了新的安排。而山羊呢,恐怕一百年也不行。它們一個比一個有主見,幹起壞事來,又極具煽動力,並且往往身先士卒,處處為綿羊做表率。

從高處遙望移動的羊群,通過大致的走勢就可分辨出山羊和綿羊來。綿羊是耐心有序的,身子和腦袋都衝著一個方向前行,使整個隊伍充滿力量和秩序。而山羊東躥躥,西跳跳,不著調地爬高下低,在隊伍中切割出亂七八糟的線條,害得綿羊莫名其妙,不曉得到底跟著誰走才好。

山羊大約也知道自己比綿羊聰明(要不怎麼耍雜技的羊都是山羊而沒有綿羊?),便很有些瞧不起綿羊的樣子。但綿羊們卻無比信任它們,就算尾隨到天涯海角也無怨無尤。大約是綿羊也承認了自己不如山羊這一點吧?所以每次行進的路上,領頭的都是山羊。

不過也幸虧有山羊,在轉場的牧道上,在那些危險而陡峭的路面上,在一道又一道攔路的激流中,在懸崖邊、吊橋上……正是有了膽大自信的山羊們的率領,綿羊們才敢低著頭一串一串沉默地通過。

還有我們高大威嚴的頭山羊,它脖子下繫著鈴鐺,聲音清脆神秘。當羊群移動在廣袤的群山之中,這鈴聲是最具安撫力的召喚。而當一隻雪白的山羊獨自站在懸崖上,那情景,像神明的降臨一樣讓人突然心意深沉,淚水湧動……因此,山羊似乎又是暗藏啟示的。它無論出現在哪裡,都像是站在山野最神秘的入口處一樣。它神情閃爍,欲言又止。它一定早就得知了什麼,它一定遠在我們認識它之前,就已認識我們了。只有它看出了我們的孤獨。

在夏牧場美妙的七月,在吾塞最最豐腴盛大的季節裡,結束了一天的擀氈工作,斯馬胡力為勞動後的人們宰殺了一隻山羊羔,這正是吃山羊肉的最好的季節。而其他季節里宰殺的山羊肉太羶。宰羊時,我飛快地躲到山上的林子裡。月光明亮,樹林裡青翠幽靜。我在林子裡四處徘徊,望著遠處暮色裡的火堆,心懷不忍。我認得那隻羊,當它還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就認得了。我記得那麼多與它有關的事。當人們一口一口咀嚼它鮮嫩可口的肉塊時,僅僅只是把它當成食物在享用——從來不管它的母親是多麼疼愛它,在母親眼裡,它是這世上的唯一……不管它曾經因學會了跳躍而無盡歡喜的那些往事,不管它的腰身上是否有著美麗的羽毛狀花紋,也不管它是多麼聰明,曾經多麼幸福,多麼神奇……它只作為我們的食物而存在,而消失。

小尖刀,鮮活畜。僅僅幾分鐘的時間,它就從睜著美麗眼睛站在那裡的形象化為被拆卸的幾大團肉塊,冒著熱氣,堆積在自己翻轉過來的黑色皮毛上。它最後的美好只呈現在我們的口腔中……這是不公平的事嗎?應該不是的。我知道斯馬胡力在結束它的生命之前,曾真心為它祈禱。我知道,它已經與我們達成了和解。

同時,我還要為它慶幸。只為它從不曾經歷過冬天,不曾經歷過太過漫長的、摧殘生命的嚴酷歲月。它的一生溫暖、自在、純真。

我很喜愛的哈薩克作者葉爾克西姐姐也寫過關於山羊的美妙文字,她溫柔寬和地講述了山羊會有的短暫一生。是啊,我們一定要原諒山羊的固執任性,以及它犯下的種種過錯。因為無論如何,它終將因我們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