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她一邊逮蟲子,一邊用手指揉來揉去地翻看那塊巨大的創傷。她的小弟弟則提著手壺澆水,不停沖洗患處。正在受苦的羊則安靜地側臥著,神情平靜,似乎知道大家正在保護自己,知道自己不會死去。
於是,在看完這幕情景後,喝茶吃饢的時候難免就有些……
其實我看莎拉古麗在準備食物之前,特意從木箱(貴重的物事全放在裡面)裡取出洗衣粉,反覆洗了摳過羊屁股的雙手。此處地勢這麼高,用水一定很不方便,但她還是沖洗了好長時間。
無論如何,受用這樣的一雙手準備的食物,實在難以忽略心裡的……
尤其是卡西那個傢伙,表現得也太露骨了,我都替她感到害羞。雖然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
卡西平日也是個邋遢的姑娘(我也是……),但邋遢歸邋遢,還是極有愛美之心的。這兩者毫不矛盾——她邋遢地追求著美。
而莎拉古麗呢,好像完全放棄了女性的所有希望似的。她與家人生活在那麼高的地方,樹都不長一棵,終日大風。她與世隔絕,過著不顧一切的簡陋生活。
卡西瞧不起莎拉古麗,在莎拉古麗面前,她的優越感大盆小缽滿滿當當。僅僅因為自己更講究一些,更體面一些嗎?她覺得生活中應該做到的,並且容易做到的,莎拉古麗卻都沒能做到,所以不可原諒。可是,誰又來原諒卡西呢?
女孩的攀比心理非常奇妙。然而正是這種較勁,正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落或者勝利,才令青春萌動,令生命盛放,令一個懵懂自卑的小姑娘最終水到渠成地成長為成熟強大的女性。
那麼莎拉古麗呢?她的成長又在哪裡?在那個僻閉貧窮的家庭裡,她好像已經完全放棄了成長的努力,已經完全無力面對青春了似的,但又顯得毫無遺憾。當她摟著心愛的小侄子時,會像一個真正的母親那樣面露欣慰。
後來,我獨自又去了一次阿舍勒巴依家。回家後,大家還在饒有興趣地向我打聽:「莎拉古麗這回洗頭髮了嗎?」
我如實回答:「沒有。」卻又想起離別前的最後一幕,她和弟弟出門送我。兩人站在高處的大石頭上,一起微微把身體的重心往右側傾,彎著腰,凝視下方緩緩離去的我。我沿著下山的路走了很久,一回頭,他倆仍遙遙站在那裡,傾斜著依靠在一起,什麼也不觸動。背後是波瀾壯闊的雲海天空。這雲端的孩子,高處的故鄉,天堂的青春。
又想起之前的那一路——翻過了兩座山,穿過又長又陡的一條流著細細水流的「s」形山谷,又沿著一段堆滿千瘡百孔的巨大白石頭的山脊走了好一會兒。視野空曠,遠方森林蔚然、山巒動盪。雖說是個陰天,但空氣裡沒一點兒灰暗隱澀。走了一個多小時,沿途看不到一頂氈房。走上最後一個埡口時,向西面看,那邊一大片傾斜的、中間凹陷的坡地。因地勢極高,整面山坡只生了些淺淡的短草,一棵樹也沒有。只在山腳最低處長著一小攤濃厚的青草,圍裹著一汪狹窄水域,水邊幾隻白色的大鳥或停或飛。
就在那面光禿禿的大斜坡上,扎著兩頂小小的、暗舊的褐色氈房,給人的第一感覺像是兩頂早已被廢棄多年的空房子。然而它們在冒煙。
跟著卡西他們前來的那一次,當我第一眼看到這幕情景時,心中霎時有什麼一下子停住了,腳步也跟著停下來。
我們吾塞的林海孤島已經是人跡罕至了,這兩家氈房更像是紮在世界盡頭似的。
氈房下方不遠處寬闊傾斜的山體上嵌著一塊巨大的白石頭,一個石頭羊圈依石而建。因地勢太陡,那羊圈不像坐落在山坡上,倒像是懸掛在山坡上。羊圈下方不遠處,單薄的一群羊緊緊簇擁在藍天下,好像簇擁在冬天裡,一步也不敢走遠。更高的地方是屏風般重重矗立的白色岩石。
這麼陡的地勢,若不小心在家門口滾落一個圓東西,那是肯定追不上的。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滾過整面大山,一直滾到水邊,再向北滾入底端的山谷口。再馬不停蹄地沿著同樣陡峭的山谷繼續滾,蜿蜒崎嶇,一路下坡,一直滾到我們吾塞的山腳下仍沒法停住。恐怕得一直滾進闊大舒緩的傑勒蘇峽谷才能休息一下。
我和卡西、傑約得別克三人同去的那次,剛結束一段陡急的上坡路,我喘息未定,撐著膝蓋,弓著腰,一點兒勁也沒有了。兩個孩子仍你追我趕地在前面瘋跑,衝下眼下的山坡。
四面空曠、靜極,寒風陣起,身邊亂石叢生。天空在頭頂上方几米遠的高度越來越藍地藍著。眼前這個山頂小盆地四面的坡體像梯田一樣一圈一圈盤旋著百十條纖細的羊道,又像巨人的臺階,鋪滿視野。
我想了想,沿著其中一條羊道,頂著大風渺弱地前進。遠處兩個孩子不時轉身呼喚我快點兒跟上。他倆抄了近道,衝下山坡,再跑上山坡,以直線靠近那兩頂氈房。我才不那麼幹呢,根據力學原理,這麼一緩一緊地施力最耗費能量了。我寧可繞遠點兒,多花點兒時間,沿著同樣的水平高度悠長地接近目標。要不然,眼下這麼多羊道,為什麼統統都沿著坡壁橫行,沒有一條是從中間豎著直插過去的?
直到現在,還能感覺到那天那場行程的漫長與疲勞。我劃過斜坡遙遙向那處走去……敞開的天空,孤獨的羊圈……最後終於走到了近前。看到莎拉古麗一家三口圍著一隻小羊,卡西和傑約得別克也湊在那裡看熱鬧。後來他倆招呼我去看,我喘著粗氣靠近,探頭一看……
第二次獨自去時,走的是西南面的一條近路,卻更加陡。走到山腳下那汪狹長的水流邊,看到水邊晾著兩面新氈,不知如何擀成的。這一帶只住著他們兩家人,總共四五個勞動力,一定極其辛苦。而我家擀氈,聯合了三家人共十幾個勞動力呢!
大約這兩家人羊少毛也少,才只擀了兩塊。
經過這兩塊氈子繼續往上走,看到山路盡頭的高處空地上支著一面大錫鍋。紅衣的莎拉古麗坐在鍋邊的煙霧中,一手抱著小嬰兒,一手不停攪動鍋裡的奶液。兩人一起扭頭看我,目光像是有強大的阻力。我走了很久很久,才終於走到近前。
我們的生活也是平凡而辛苦的。有時候斯馬胡力搞怪,頭上緊緊地套一隻塑膠袋,和傑約得別克躺在一起高高興興說這說那,說到特開心的時候還會抱在一起。我揶揄道:「真是好朋友啊!」又問他頭上纏那個幹嗎:「像做拉條子一樣!」(拉條子就是粗粗的拉麵,在拉之前,會一圈一圈在盤子裡盤好,淋上油,再蒙上塑膠袋醒一會兒)他卻說:「頭疼。」頭疼固然令人憐憫,但這種治療方法則令人納悶。
又過了一會兒,他又抓起卡西的洗髮水下山,說要去沼澤邊洗頭(自從卡西從耶克阿恰買了洗髮水回來,他就每天洗頭)。我嚇一大跳,說:「冷水洗了頭更疼!」
他說沒事。我又說:「卡西嘛,頭髮長,一個禮拜洗一次。你呢,那麼一點兒頭髮,兩個月一次就可以了。」
心疼洗髮水的卡西也連忙附和:「對!和莎拉古麗一樣!」
有了一個負面的榜樣,卡西生活得無比幸福滿足。大家也都對眼下的生活非常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