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拉

深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有一次看到海拉提劈柴時劈到一塊特殊的木頭,他翻來覆去研究了一會兒,很快,將其巧妙地做成了一個小凳子,並像打樁子一樣穩穩當當地釘在草地上的火坑邊。從此以後,莎拉就能坐著生火炊煮了,不用總是蹲著。不知為什麼,這件事我也記了很久。接下來還總是會想起吾納孜艾給加依娜做獨輪車模型的情景。他們做這些事時,不但帶著興趣,更心懷關切。

莎拉和加依娜、吾納孜艾母子三人揹著柴火從森林裡一同走出的情景也是極動人的。莎拉和吾納孜艾背得一樣多,加依娜只抱了一懷。三人激烈地辯論著什麼,加依娜不時大聲抗議,雖然很氣憤,卻並沒有將懷裡的柴火一扔了之。她急步走回家,把柴火往家門口的柴垛上一放,這才往草地上一坐,扭著小身子耍起賴來。吾納孜艾只好不停地哄她:

「好了好了,就那樣吧。」但小姑娘還是不依不饒,並大哭出聲。

三人同騎一匹馬去耶克阿恰的情景也頗為溫馨(雖然馬很受罪),兩個孩子分別坐在馬鞍前後,把媽媽抱得緊緊的,喜不自勝。三人都著實打扮了一下。

在冬庫爾時,有一次我和卡西去南面的山谷找羊,途中她突然提出要帶我去看一個有「漂亮大石頭」的地方。我們便從託汗爺爺家所在的山頭折向西邊。翻過山谷對面的小石山,視野下方立刻出現一小塊濃厚溼潤的草地,草地中有一條小河經過,深深地拐了兩道彎。我們小心地沿著山羊的路下到山腳底下,回頭望去,剛剛翻越的這座石頭山其實是一整塊十幾米高的白石頭。和附近常見的特有地貌一樣,石頭橫向層層裂開,縫隙間長滿青草。於是一層瑩白加一層翠綠,重重疊疊,伴著下方的草地與白樺林,美得不勝寂寞。

卡西說,老早以前此處曾是我們的駐地。大石頭東面爺爺家的駐地一直沒變過,我家卻往北挪了一公里遠。

我覺得很可惜,如此浪漫美麗的角落,為什麼要放棄呢?

卡西說:「沒辦法,爺爺的羊越來越多。」

所以必須分家。分家不只是分開家庭成員和牛羊,牧場也得重新分配,各家的駐地也要重新調整。

扎克拜媽媽一家早先也是和爺爺一同生活的,隨著人口和牛羊的增多,便慢慢脫離了大家庭,像大樹不停地分枝一樣。

卡西常常對我講述一些過去的大家庭生活。她說那時候阿娜爾罕也在牧場上,兩個大姐姐還沒有出嫁,大哥可可剛剛結婚,家裡一共九口人呢。託汗爺爺家也將近十口人,兩家人駐紮在一處。這塊美麗的大石頭下終日喧譁,熱熱鬧鬧。

但孩子們總會長大,成熟的豆莢總會爆裂,四處播撒種子。當我看到小加依娜和兩個小哥哥奔跑在森林裡,經過開花的紫色植物時,大把大把地捋下花瓣撒向天空,並快樂地大喊:「恰秀!恰秀!」這樣的情景古老至極。孩子們完整地繼承了很多年前奔跑在同一片山野中的孩子們的歡樂。

莎拉的生命也會像豆莢那樣在山野中散開,漸漸泯滅了青春。孩子們悄悄長大,一一離開。莎拉走在父輩留下的道路上,過著一切再也不會改變的一生。設想一下,假如僥倖生活在了城市裡又會怎樣?很難設想,恐怕她已經不能接受沒有海拉提的另外的人生了。

對於新得到的孩子吾納孜艾,莎拉非常滿意,常常說自己有了兩個孩子,剛好一男一女,就不用再生了。這也是城裡人的想法嘛。

她又向我抱怨吾納孜艾原來的媽媽很不好,與爺爺家就隔著烏倫古河,但從來不來看自己的孩子,生怕影響自己的婚姻。她說那女人已經和兩個孩子毫無關係了,又說吾納孜艾再也不會惦記著她。雖然這話說得很有問題,但其中強烈的佔有慾還算無可厚非。我不知道如何回應,只好說:「吾納孜艾是個好孩子呢。」她連忙高興地附和。

加依娜十月就要上學唸書了,這對於母親莎拉來說,簡直就是一件榮耀的事。她常常驕傲地說:「加依娜就要當學生了!」

為此,一次我進城之前,她特意囑託我給小姑娘捎一套新衣服和新皮鞋。她說:「加依娜要當學生了嘛!」並再三強調,要的是皮鞋而不是布鞋。

我則憂心加依娜的光腦袋,得趕緊長頭髮啊。

莎拉這人一看就知道身體不好,總是臉色發青,但從沒聽她向人抱怨自己的健康問題。有一天我獨自在沼澤邊洗衣服時,遇上她下山挑水。挑起水後,往山上沒走幾步就停下來了。只見她放穩了桶,擱下扁擔,往草地裡一躺,半天不動。才開始我還以為她只是在休息,可後來聽到她呻吟起來。我趕緊過去看,只見她眉頭緊皺,很痛苦的樣子。問她哪裡不舒服,卻又說不清楚。讓她伸出舌頭,一看嚇一大跳,舌苔黑乎乎的,情形很不好……另外,還有滿嘴的口腔潰瘍。

當時我急了,大叫起來,要上山去喊人。但莎拉撐起身子把我叫住,要我給她揉一揉額頭和後腦勺。不到兩分鐘,似乎就緩和過來了,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挑起水就走。

像扎克拜媽媽那樣,像卡西那樣,像莎拉那樣——統統不把健康當回事!但是,我知道她們並非刻意輕視疾病,而是沒辦法去重視,實在沒辦法。畢竟,是這樣的一種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