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夏天

深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對了,小羊羔跪地吃奶的樣子很可愛。但若是長得跟媽媽一樣大了,還要硬擠著跪在媽媽肚皮下吃奶,看著就很不對勁了。

我的頭髮早就髒成綹兒了。在沒有陽光也沒有電吹風的前提下,打死我也不會洗的。如今天氣暖和了,便在某個下午燒了水痛快地洗了一場,然後在陽光下坐著,感覺頭髮跟太陽一樣明亮。如果可以,我更想步行去下游的溫泉那兒洗。天氣這麼好,可以當短途旅行。

原先一天只在晚上吃一頓正餐,但如今白晝漫長又悠閒,偶爾到了中午就會有人嚷嚷著要吃抓飯或拌麵。主意一定,大家一起動手。卡西立刻揉麵,我下山挑水,媽媽出去背柴。我說:「柴還有呢!」媽媽嘆氣,說:「卡西嫌柴太大,非要小柴燒火。」沒辦法,我們一圈人全是給卡西打下手的。

天氣暖和就夠幸福了,如果小牛五點鐘就回來了則更幸福,早早擠完奶,就可以早早睡覺。

雨季一過,很快就得往山下搬遷,然後擀氈。擀氈是一年中的大事。斯馬胡力和海拉提兩個也加緊剪羊毛的程式。又擇定日子去耶克阿恰彈羊毛,為擀氈做準備。

媽媽計劃再縫一床褥子,她在賣羊毛前挑出了五大塊最勻淨最柔軟的羊羔毛塊,責令卡西拿到沼澤邊洗。可這傢伙洗了半天也不見回來。我去找她,看到她正躺在岸邊休息,等著下一鍋水燒熱。還看到她的手都泡白了。

天氣暖和,肚子飽飽,又睡夠了覺,卡西心情非常愉快,和我說了很多。說阿娜爾罕去過烏魯木齊,幫一家親戚帶小孩,帶了兩個月。她嘗試著用漢語說這件事,原話大略如下:「阿娜爾罕的嘛,二月的嘛,烏魯木齊的嘛,一個房子的有嘛,一個巴郎子有嘛,我的親戚嘛,拿一下嘛!」

她還說,小時候家裡人多,兄妹六個都在一起,這塊駐地非常熱鬧。現在呢,就只剩她和斯馬胡力了。並再次提到阿娜爾罕在外面打工多麼地辛苦,手都爛了,卻只請到了三天假,在縣城親戚家休息。我感覺到她的心疼和無奈。

第二天,我散步時路過沼澤。沼澤裡的植物大多生著針葉,偶有一片水灘裡擠著大片大片的肥厚圓葉,很是富足的光景。看了一會兒,突然想起卡西昨天在此地說過的那些話,竟如同夢中的情景。自然的美景永遠凌駕在人的情感之上嗎?又好像不是的……

因溼羊毛太重,昨天卡西洗完後沒法運回山頂,便晾在沼澤邊的樹林裡。此時水分滴盡,已經半乾,我便幫著抱回山上。真重!累得大喘氣,回家後忍不住灌了一肚子涼水。

在冬庫爾時,卡西學習漢語的那個小本子還很新。到了這會兒,破得像是五十年的逃難生涯中用過的似的,並且前十頁和後十頁都沒有了。但小姑娘的學習熱情絲毫沒變。我們去找羊,她把本子卷巴卷巴塞進口袋。途中休息時,就取出來溫習單詞。讀著讀著,把本子往腳邊草地上一丟,仰身躺下,閉上眼睛。我也在她身邊躺下,全世界側過了身子,天空突然放大,大地突然縮小。眼前的世界能盛放下一切,卻又什麼也不曾盛放過。再扭頭看低處的溪谷,溪谷對面是羊道。羊道是纖細的,又是寬闊的。幾十條、上百條,並行蜿蜒。羊早已走過,但羊走過時的繁華仍留在那裡。

溪谷的最深處很綠很綠,怎麼會那麼綠呢?綠得甜滋滋的,綠得酥酥癢癢……唯有這綠意穿越了整個雨季,絲毫沒變。

在卡西的破本子旁邊,在正午強烈的陽光下,草地中三枚嬌豔的紅蘑菇像精靈張開了三張嘴唇。

下山時,走著走著,突然卡西惋惜地嘆了口氣。沿著她的視線看去,一棵松樹掉下一個鳥窩。我拾起來,空空如也,看似編織得鬆散零亂,卻十分結實沉重。鳥也不容易,得花多少工夫,吐多少口水才粘成這樣一個窩。好在天氣已經暖和了,再重做一個想必不會太難。

天氣暖和了,便見到了許多之前從未見過的事物。如大螞蟻,身子有火柴頭那麼粗,肚子有黃豆那麼大,在倒木上突兀而急速地穿梭。要是小螞蟻,如此忙碌是正常的景象,但這麼大的體格還跑這麼快,就顯得呆蠢無措。

還看到了冰雹。以前遇到冰雹,只知躲避,如今卻有閒情細細觀察。雖說地氣熱,冰雹落地即化,但還是能在瞬間看到它們真實的形象。之前我一直以為冰雹就是冰疙瘩,囫圇一團,現在才知不是。冰雹在融化成圓潤平凡的冰粒子之前,其實是有稜有角的,是尖銳的。而且,就像所有的雪花都是六角形一樣,幾乎所有的冰雹也都是同一個形狀——下端六個尖銳稜面,上端六個側稜面,頂端是平的正六角形。也就說,一粒冰雹其實就是一顆鑽石。

而且冰雹總是一端透明,另一端則一層透明夾一層乳白,像不同地質年代的岩層,排列得整齊又精緻。不知上空雲層裡有什麼樣的力量,鍛壓出這無數的晶瑩寶石,再毫不可惜地揮灑而下。

直到天氣暖和的時候,我們才發現傑約得別克經常穿的那條褲子竟然是女式的!褲袋旁邊還繡著花,大約是莎拉古麗的褲子。他人太小,撐不起來,穿得鬆鬆垮垮。卡西早就看上了這條褲子,命令他脫下來,自己試了試,竟十分合身,便提出和他交換。她把自己所有衣服傾倒在草地上,讓傑約得別克自己挑。可大多是女孩的衣物,傑約得別克看一件,「豁切」一聲。卡西挑出一件紅色的補過好幾遍的舊t恤,甜言蜜語地勸他收下,反覆指出這顏色多麼適合他。可是那小子精著呢,不為所動,最後冷靜地挑出了一件黃綠色的半舊t恤,正是之前卡西用我給她買的帶亮片的紅色新t恤同蘇乎拉換來的那件。唉,真是越換越不值。這姑娘,真像童話裡那個最終用一頭牛換了一袋爛蘋果的老頭。

兩個孩子在陽光下認真地處置自己的財產。突然,卡西扭頭衝我擠了擠眼睛。雖不曉得用意,但那模樣動人極了。那一刻突然寂靜無比,滿地鮮豔衣物,青草開始拔穗,頭頂上方一大朵雲。

黃昏總是突然間到來的。總是那樣——從外面回來,剛走到家門口,一抬頭就迎面看到了黃昏。世界在黃昏時分最廣闊,陽光在橫掃的時候最沉重。這陽光掃至我們的林海孤島就再無力向前推進了似的,全堆積到我們駐地附近,千重萬重。行走其中,人也遲緩下來。媽媽、卡西和莎拉古麗在夕陽中擠牛奶,潔白的乳汁射向小桶的速度也慢了下來。孩子們追趕小牛嬉戲,沒人踢動,白皮球也跟著滾來滾去。這一幕像是幾百年前就早已見過的情景,熟悉得讓人突然間記起了一切,又突然間全部忘記。

黃昏,路過我家木屋的爺爺要做巴塔了。雖然離自己的家只剩幾十步遠了,但還是決定在我家進行,大約也是對我們的祝福。卡西放下手裡的活,趕回家服侍他。她往手壺裡添入熱水殷勤地遞上前,爺爺接過來去屋後小樹林裡做淨身,再重新回到木屋踏上木榻跪坐下來,安靜地禮拜。孩子們都知道爺爺在做一件神聖的事情,一個個默默無語地坐在床沿上,安靜地各做各的事情。等爺爺一結束,大家一起舉起雙手,說出最後一句「安拉」,這才繼續熱熱鬧鬧地聊天說話。這時,斯馬胡力在外面大聲地招呼:「快點,羊回來了!」大家一起湧出了木屋,各就各位,開始今天的最後一項勞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