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鄰

深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以後好幾天,卡西出門之前都對我千叮嚀萬囑咐,要我散步時不要走遠,不要獨自下山,不要往北面去。而我自己呢,雖說也有些顧忌,心裡卻隱隱盼望也能親眼看一看這些山野的精靈。

斯馬胡力說:「要是真的碰到野豬了怎麼辦?」

我說:「那就給它拍個照。」

大家都笑著說:「豁切!」

扎克拜媽媽說當她還很小的時候,吾塞這一帶野豬非常多,三天兩頭出沒山林。她還說三十年前還親眼見到過大棕熊呢,就在邊界一帶,即現在加孜玉曼家深山牧場的駐地附近。她告訴我,熊站起來的話比人還高,抱著樹搖啊搖,樹就斷了。

我問斯馬胡力見過棕熊沒有,他嘿嘿笑著說沒有。我便噓之,他立刻又說:「但我看到過狐狸!見過很多!」

卡西也立刻大聲說自己也看到過好幾次狐狸。媽媽更得意,說,狐狸算什麼!除了棕熊,她還見過狼呢。她說過去狼群很多,現在幾乎沒有狼群了,只有獨狼來襲擊羊群。但獨狼怕人,很少靠近人的駐地。

他們每說一句,我就吃驚地「啊」一聲。後來大家又齊聲問我曾見過什麼,我很不好意思地說:「見過索勒……」

山林裡野生動物不少,但對游牧生活造成威脅的,說來說去似乎只有大棕熊啊,狼啊,野豬啊,還有蛇之類。好在南方那些常見的令人防不勝防的陰險毒物(蚊蟲毒物),這裡幾乎沒有(與氣候有關吧)。在我看來,最可惡的只有蕁麻,被輕輕蜇一下,便火燒火燎地疼好久。連馬兒都認得這種草,經過密集的蕁麻叢時,不管騎馬的人怎麼抽鞭子,它們都止步不前,避之不及。

說到蛇,這個哈語單詞也是海拉提教我的呢。我們一起進林子趕牛時,他總是提醒我說蛇多,走路時要注意腳下。為了向我解釋他口中的「蛇」為何物,他折了一根細長的草莖,放在地上扭來扭去,非常逼真。

蛇不會無緣無故主動攻擊人,但如果在路上走著走著,冷不丁和你打個照面,乍然受驚的話,它沒準兒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撲上來咬一口再說。山裡的蛇倒大多沒啥毒,被咬到的話頂多疼幾天,不至於致命。怕的是牛羊被蛇攻擊,尤其是即將搬家轉場前被咬了的話,牛羊帶著腳部的創傷很難捱過長途跋涉。偏這些蛇哪兒不咬,專愛咬人家的腳。

不知那些走失的牛羊,會選擇什麼樣的地方獨自過夜。丟羊幾乎是每天都會發生的事,好在到了第二天它們大都會自個兒想法子重回羊群,或被鄰牧場的羊群收留。否則的話,一天少幾隻,一個月就是百十隻,我們這點兒羊還不夠用來丟的呢。斯馬胡力也不會在每天數完羊後,還那麼氣定神閒地說:「又有三隻沒了。」但無論如何,牛羊失群畢竟是危險的事。孤身在外,更容易受到攻擊。

我們出去找羊,大聲地呼喊,去向每一處山坡陰面的石頭縫處。那裡狹窄背風,地面鋪積著厚厚的針葉,總留有臥過的痕跡。牛羊領著孩子獨自在外的長夜裡,母子倆緊緊擠在一起,臥於此處,有沒有焦灼緊張地提防著兇猛的野獸和幽靜無聲的蛇呢?

狼也罷,蛇也罷,野豬也罷,都沒能真正影響到什麼。吾塞的生活如此寧靜,寧靜得簡直堅硬而不可打破。我們依從這堅硬的寧靜而獲取安全感,放心地生活。而蛇啊野豬啊恐怕也同樣非常放心吧。大家都走在同樣尺度的道路上。

據說哈薩克牧民有個古老的風俗,就是不為取食而獵殺野生動物(哈薩克族過去的年代裡也有獵人,但狩獵是為了保護草場、獲取皮毛),人們只食用自己養育的牲畜以及用牲畜換取的食物。雖然不知其中的道理,但客觀上看,這種禁忌多多少少約束著狩獵行為。大約與大自然最緊密、最純粹地聯絡在一起的生活,需得有最自覺、最牢固的生態保護意識,需得甘心與萬物平起平坐而不去充當萬物的主人。不知做到這些,需要怎樣的純真與滿足。

斯馬胡力說,等我們搬走後,吾塞就熱鬧起來了。那時,大棕熊也來了,野豬也來了,還有馬鹿啊,野羊(那是什麼?)啊,全都跑到這邊來過冬。因為漫長的冬天裡,阿爾泰山脈南部比北部暖和,日照時間長,雪也薄了許多。原來野生動物們也會轉場啊,原來它們也是大自然的牧民。

斯馬胡力說:「我們這個房子嘛,夏天是人的房子,冬天,就是熊的房子!」

等我們全都離開後,大棕熊沿著去年的記憶,熟門熟路找到我們的林海孤島,找到空空的小木屋。它推門進來,飽飽地睡過一整個冬天。哎,大家息息相關相處在一起,卻又將各自的生活絲絲入扣地錯開,互不干擾。仔細想象一下那樣的畫面——大棕熊在大雪深深埋沒屋頂的小木屋裡呼呼地沉睡……不但是有趣的,更是深沉感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