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的扎克拜媽媽

深山夏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剛開始接觸臨時帳篷「依特罕」這個詞時,卡西解釋得口乾舌燥,心煩意亂。而媽媽,只需十指交叉著比畫一下。

媽媽只教過我很少的幾個哈語單詞,可每一個都異常生動,難以忘懷,如檁杆上端打結的臨時房子、疊被子。若是請教卡西的話……

我們三個年輕人聊天、爭論的時候,一旁的媽媽只顧捻線,很少發言。但一發言必是經典,令我和兄妹倆大為折服,連卡西這麼自負的傢伙,也會感慨地用漢語說:「我的媽媽的厲害的!」

收拾房間,折騰些小擺設,都是年輕姑娘的事。媽媽從不干預,實在看不過去時,也會一邊嘟嚕一邊整理一番。一個裝過蔬菜的白色泡沫箱,會被她立放起來,像個端端正正的壁龕一樣,再整齊地供入乾淨碗筷和瓶瓶罐罐。我們驚歎:「像商店一樣!」她聞言高興地吆喝起來:「便宜的,便宜的!快來買啊,醬油有,番茄醬有,蘇打粉有,碗有……」

對於快要斷掉的挎包帶子,她就用一塊串門時用來包糖果的小布頭裹起來打補丁。為了表示這並非補丁,即使沒有壞的另一根帶子,她也給對稱地補了一塊。

媽媽很能說笑話,上門做客的女人總是被逗得爆笑不止,隔一條山谷都能聽到。媽媽又擅長模仿,連別人打個噴嚏,也要興致勃勃地學一下,卡西的漢話更是每句必學。每當翻看影簿時,她總是看一張就模仿一下照片裡的人的動作,逐一取笑。還指出,照片中的阿勒瑪罕無論出現在哪裡,脅下都夾著個破塑膠袋子。

看到可可一家三口的照片時,她笑道,可可的媳婦阿依古麗懷孕時,肚子沒怎麼大,胸脯倒先大得不得了。為了進一步形象地說明,她往自己的毛衣裡塞了只靠枕,並一直推到胸前,然後在花氈上步履蹣跚地到處走,引起兄妹倆的「豁切」與大笑。

然而幾分鐘後,媽媽又沉默了。她久久看著同一張照片,說:「可可的孩子……」眼淚就掉了下來。

可可夫妻之前生過一個男孩,一歲多就夭折了。

我從沒見過比媽媽更會削蘋果的人,皮削得跟紙一樣薄!她削出的蘋果,比別人削的能多吃兩到三口。削完後,一個蘋果分四瓣,分給眼下的四個人。那時,我總是不吃,把自己那份留給媽媽。因為她手腳總是開裂,嚴重缺乏維生素。可兄妹倆臉皮真厚,立刻替媽媽說:「媽媽胃疼!」硬是給瓜分掉了。於是兄妹倆一人佔據了蘋果的八分之三,咔嚓咔嚓兩三下就吃完了,而媽媽還在慢吞吞地嚼那四分之一。他們又眼巴巴地望著她,媽媽被看得實在吃不下去了……於是,兩兄妹又各自分得了一個蘋果的十六分之一。

媽媽總是聲稱胃不好,每到吃拌麵時,只吃一點點就停下來,厭惡地推開盤子。於是兄妹倆立刻撲上去爭搶,最終總是斯馬胡力贏。

媽媽勞動時總用背部負重,久而久之,平時走路也如負重一般佝僂著腰身。才五十歲,她的雙肩就有些畸形了。雖然時常抱怨健康,行動上卻總是滿不在乎。下雨時,晾曬的奶疙瘩一定要及時蓋起來,而自己待在雨里長時間幹活卻完全無所謂。

搶救完奶疙瘩後,媽媽穿著溼衣服喝茶、烤火。雨還在下,媽媽突然說:「真冷!」然後出主意把爐子從木屋挪進氈房。木房子四面透風,不如氈房保暖。於是大家立刻付諸行動。此時雨越下越大,四面雷鳴,閃電大作。我說:「等一等再說吧?」但媽媽已經堅定地拔下了煙囪,卡西也開始拆爐子了。然後兩人一人抬一截煙囪,在門口的雨地裡磕啊磕啊,先把裡面厚厚的爐灰磕空了,再把兩截煙囪對到一起套接(這些活兒在室內做的話,會把房間弄髒)。煙囪在搬家途中變形了,一時怎麼也套不上。風大雨大,兩人冒著雨,努力奮鬥,好像非要和老天爺犟到底。我也幫不上忙,只能站在木屋裡往外看。真是的,冷是冷了點,但每天不都是這麼冷嗎?為什麼突然急成這樣,還非得冒著雨幹?

好不容易把煙囪接上,爐子裝好,雨也停了。

不管怎樣,也算完成了一件大事。想到從此要改在氈房裡做飯喝茶,又覺得小木屋空著真可惜。

結果,就在拆爐子的當天,就在臨睡前,媽媽和卡西居然又費了老鼻子勁兒把爐子拆了從氈房裡重新挪回木屋……她們說氈房太小、太擠。我才不信挪之前沒考慮到這個!總之就三個字:能——折——騰。

在趕羊回來的路上,媽媽走著走著,總會突然一屁股就地坐下,往路邊草地上一躺,攤開胳膊腿就開始休息。我呢,無論再累,總會堅持回到家了才上花氈休息,覺得就那麼胡亂躺著,被人看到多不雅觀。又一想,真是的,哪會有人!漸漸地,我也學會了隨時置放身體。哪兒不是一樣的呢?氈房裡無非多了一圈氈片的圍擋。

扎克拜媽媽是從容的。給我們三個人分糖的時候,若有客人一頭走進門來,那時媽媽一邊和他殷切地問候,一邊繼續從容不迫地給我們分,也不給客人遞一個……誰叫他是男的,男的還吃什麼糖。等糖分勻了,把剩下的糖原樣用頭巾紮成裹兒,鎖進箱子裡。這才開始擺桌子鋪餐布招待客人。不愧是媽媽,要是我和卡西碰到這種局面,只會掖藏不及——雖然搞不清有啥好心虛的。

在單調的生活裡,糖的甜,簡直甜得攝人心魄。有時在外面走著走著,看到路過的泥巴里陷著糖紙的一角,都會蹲那兒刨半天,心懷一線希望,願那糖紙下面不是空的。

而扎克拜媽媽最偏袒李娟,從外面串門回來,還沒進家門就大聲問:「李娟在哪裡?」我應聲從房子裡出來,她連忙塞給我兩粒糖,再轉身掏出卡西的一份。我一看,我的糖果裡有一枚獼猴桃幹,而卡西的只是普通糖果。於是,吃在嘴裡就更甜了。

熬胡爾圖湯時,煮沸的奶液表層會浮起一層薄薄的油脂。斯馬胡力和卡西總愛用湯勺底子在水面滑過,然後兩人輪流伸出舌頭分三次舔完粘在勺底上的一層黏糊糊的油脂。媽媽不時訓斥他們。然而,當他倆不在時,媽媽也會用勺子粘一層油遞給我舔。我舔了一下,果然香極了!不是純黃油的味道,酸溜溜的,乳香濃郁。

每當與我獨處的時候,媽媽總是一邊忙著手中的活計,一邊不停地和我說這說那,忘了我可能會聽不懂。有時會說到蘇乎拉,有時候會說到冬牧場……這些話題似乎發生在幾萬公里之外,幾萬年之前。

黃昏暫時沒有別的事情可做的時候,扎克拜媽媽和卡西坐在山頂的爬山松邊,居高臨下望著整個山谷,等待牛羊歸來。卡西倒在媽媽懷裡,任媽媽撥弄自己的長髮,像找蝨子一樣仔細地翻看,然後對著她失聰的左耳喊了又喊。

牛羊還是遲遲不歸。於是媽媽把女兒額頭的碎髮細心地攏往頭頂,並一路紮成小辮。再把她所有頭髮光溜溜地盤了起來,帶著無限愛憐。

而就在這天早上,媽媽還兇巴巴地把卡西從熱被窩裡罵起來擠牛奶。中午卡西剛背完柴回家,還沒歇口氣,又催著她去找牛……此刻卻是十足的慈母。卡西摟著媽媽用漢語嬌聲嬌氣地對我說:「這個,我的媽媽,我的媽媽的,我的好的媽媽!」

接下來卡西又給媽媽梳頭,媽媽的身體雖然在生活壓力下處處損壞,頭髮卻非常健康,五十歲了,還沒有一根白髮。她略顯驕傲地說,自己年輕時,辮子長得一直垂到小腿。

羊群終於出現在山坡下的林間空地上。母女倆站起來,一起拍著巴掌,咯嚕咯嚕地呼喚猶豫不前的羊群。

這一天羊和牛差不多同一時間回來,媽媽和卡西得去趕羊,便讓我一人系小牛。我將小牛趕入牛欄,命令它們排成隊,在一根橫杆上系得整整齊齊。以為完成了任務,拍拍手就走了,去幫忙趕羊。可剛走到山頂的雷擊木下,媽媽就在遠處大喊起來:「李娟!牛!李娟!趕牛!快點!快……」扭頭一看,原來系牛時,有一頭小牛的繩子留得長了一點兒,牛媽媽此時靠近了它,小牛兩條前腿往下一跪,仰頭就喝上了奶,正吮得痛快呢!我立刻衝回去,拾根樹枝就打。可那母牛非常蔑視我,任我打斷了樹枝都不正眼瞧我一下。我又對著它的大屁股一連串地擊掌,紋絲不動。大怒,抬起腳踹,仍不奏效……繞著這個大傢伙轉了好幾圈,從各個方向攻擊,對方始終穩如泰山,半步也不肯挪開。怪不得大家都說臉皮厚的人,厚得跟牛皮一樣……果然厚,一點兒也不怕疼。

正氣急敗壞時,突然看到海拉提騎馬從山下上來了,趕緊呼救。海拉提勒轉馬頭走過來,只吆喝幾聲,甩了兩下鞭子,就把母牛趕跑了。

才開始,媽媽站在坡頂上遠遠看著這一切,顯得很著急。可越到後來越感到有趣,哈哈大笑起來。晚飯時她反覆提到這件事,為進一步說明當時的情形,還用手拍桌子,用腳踹牆架子,表演了半天。大家都笑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