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路過的騎馬人進來歇停,他稍坐片刻,點了一包康師傅泡麵。在山野小店裡買泡麵是會享受配套服務的——馬吾列會幫他撕開放進碗裡,再親自為他衝上開水。泡麵不是什麼好東西,但到了山野裡,它奇異的香味是單調飲食之外的巨大誘惑。
等他香噴噴地吃完麵、喝完湯,掛在火爐邊的溼外套也差不多烤乾了。於是付錢,穿了衣服繼續趕路。之前的安靜又在房間裡繼續漫延。
除了巴合提小店和馬吾列家,我還在上游阿拉善的迪娜家店裡落過腳。迪娜十一歲,頭髮濃密,長胳膊長腿,瘦得像一根鉛筆。因為上的是漢校,小傢伙的漢語發音非常標準,但用的還是哈語的語法和表達習慣,說起話來千奇百怪,細節迂迴不絕,怎麼也繞不到點子上。我倒寧願她用哈語說。
迪娜非常親我,她問我住幾天,我指著剛洗完的衣服說,衣服一干就走。她立刻大喊:「不行!」並嚴肅地告訴我,哈薩克人洗衣服得晾五天才允許收回家!我嚇一大跳,這什麼風俗……很快得知小傢伙是在騙人,想多留我住五天。
六七月間正是學生放暑假的時候,家家戶戶的小孩都回到了牧場上。在迪娜家的小館子吃飯時,有四個孩子站成一排在飯桌邊盯著我吃。我感慨:「孩子真多!」迪娜媽媽笑道:「是很多。」過了一會兒,我才知道什麼叫「多」——又湧進來五個!
這群屁大的小孩,見了面還像模像樣地互相問候健康和平安,然後排成隊繼續盯著我看。這頓飯讓人吃得百感交集。
吃完飯去補鞋,這群小孩繼續尾隨,在補鞋攤前蹲了一圈,深深地看著我的光腳。
等補完鞋子回店裡,尾隨的小孩數量又陡然增加了一倍!天啦,阿拉善可真繁華!
年紀稍大一些的孩子很有出息,決不見人就跟。但他們會客氣地在路上攔住我,指著我的相機,請我為他們照相,似乎非此不能表達「禮貌」。此種「禮貌」,並不是為了顯示教養,而真的是一種「禮」,真的是為了人際關係的舒適而付出的努力。
在牧人轉場的日子裡走這條石頭路的話,一路上會不停地遇到駝隊和羊群,我們搭乘的汽車只好不停地熄火讓路,總是得耽擱不少時間。但從來沒人抱怨,無論司機還是乘客。
除此之外,一遇到路邊的小館子或氈房,司機也會熄火招呼大家同去喝茶。三十公里的路能走兩個鐘頭!幸好搭車的一般都沒啥急事,都不用趕時間。
幾乎所有的司機都會在橋頭的同一間小飯館落腳休息。這間飯館就在路邊,雖然破破爛爛、歪歪斜斜,但卻是土坯房!既不是氈房,也不是塑膠棚!而且土牆上還用石灰大大地寫著四個漢字:公用電話。
第一次見到這個小店時,車一停,我趕緊跑進去看電話。原來是一部靠天線接收訊號的移動座機。當時非常激動,好久沒打電話了,趕緊撥出第一個想到的朋友的號碼。可是等電話接通了一開口,滿屋子喝茶的人都安靜下來盯著我看。還有幾個最無聊,一邊咬包子一邊學嘴。我這邊說一句,那邊立刻複述一句,連帶著模仿口氣。
我說:「你們那邊熱不熱啊?」
他們一起說:「熱不熱啊?」
我說:「可能只在城裡待一天吧。」
他們打著拍子一起嚷:「待一天、待一天、待一天……」
害得我這個電話實在沒法打下去,電話那邊說什麼也沒法聽清楚。最後只好草草掛掉,轉過身衝那幫閒人發脾氣。可他們都豁達地笑,還有人說:「電話費那麼貴,為什麼說那麼多話?」
一問老闆,果然貴!一分鐘兩塊錢。
耶克阿恰是大地方,在那裡能遇到許多稀奇事。比如我曾遇到一匹馬,屁股長得跟鵪鶉蛋似的,不曉得是得了老年斑還是牛皮癬。
還遇到過一個騎摩托車的人,臉上一圈一圈地纏著白布條,只露出眼睛和嘴。還以為受了什麼重傷,一問,才知道家裡沒頭盔。
還有一家小雜貨店,大約生意好,室內的泥地被踩得瓷實又平整。店主便用金光閃閃的啤酒瓶蓋細心鑲嵌在地面上,還拼出許多漂亮的幾何圖案。這也是一種「裝潢」吧?
從耶克阿恰到吾塞的那條山路,我一共走過四次,但到了第四次,還是會迷路。媽媽和斯馬胡力他們都覺得不可思議,我自己也納悶。好在鼻子底下還有嘴,一旦遇到騎馬人就趕緊問路。而那些人因為有馬,走得比我快,會迅速把我問路的訊息傳遞給其他路人。於是乎,往後一路上再遇到騎馬人,往往不等我開口,他們就主動說:「這條路沒錯,一直往下走就到了。」
七月初,正是這一帶的牧人開始小轉移的季節。高處的人家紛紛往下挪,靠近邊境的氈房開始往回退,但挪動的距離一般都不算遠。我第一次經過這條山谷時,從頭走到尾,空蕩蕩沒有一戶人家。而在最後一次,沿途每條岔溝的溝口幾乎都扎有氈房。遠遠路過這些人家時,主人若是沒看到我也就罷了,若是看到了,必會使喚孩子們追上來邀請我過去喝茶,雖然並不認識。這是古老的禮俗,不能放走經過自家門前的客人。對此,我雖然感激,但一般都會拒絕。
但其中一家是我家過去的鄰居,比較熟識,忍不住跟著去了。當時也實在餓了,這家女主人衝的茶額外香美,本來打算多喝幾碗,但這個女人很無聊,突然說:「聽說你媽媽又結婚了?」大怒,只喝了一碗就走人。
在下游一眼溫泉邊,還遇到過一戶格外富裕的人家。他家有三頂氈房,都極白。尤其是中間那頂最大的,還蒙著帆布,牆腳處還畫著大團的藍色羊角圖案,像領導住的房子一樣花哨。主人遠遠地招呼我:「進來坐一下?」我進去一看,原來是間山野旅館,乾淨舒適,一共有七床緞面的被褥,沿著牆架子環繞了一大圈。主人自豪地說:「從縣上騎摩托車來釣魚的人都知道我呢,全都住在我這兒呢!」
我趕緊說:「我不住,我不是來釣魚的。」
他說:「我知道。那給我照個相唄!」
於是,我從各個角度把他和他引以為豪的「招待所」攝入鏡頭,令他非常滿意。
一次半路上躲雨時,竟撞進了剛搬到山腳下的卡西姐夫家——也沒搞清具體哪一門的姐夫,總之是個很親切的年輕男孩,之前在彈唱會上見過一面——結果正趕上他家宰羊,煮得滿室肉香。女主人在擀麵條片,滿屋子的客人都在等待,躺得橫七豎八。
卡西的姐夫有一個不足一歲的小女嬰,雪白、嬌柔。剛睡醒,爸爸把她抱出搖籃,為她穿衣服。一看就知道爸爸不常幹這活,笨得要死,把小嬰兒顛來倒去,左塞右塞,怎麼也塞不進衣服裡。小嬰兒似乎也習慣了,無論被折騰成什麼樣都不吭聲。當爸爸給小嬰兒扣倒穿衣的扣子時,她出其不意地撿起小鞋子,捧到嘴邊啃起來……等終於穿好衣服,寶寶累壞了,爸爸更是累壞了,他把孩子往花氈上一放,跑到遠遠的角落躺直了開始休息。孩子孤零零坐在花氈中央,左顧右盼,頗為茫然。
山裡的雨一般下幾分鐘就停了,可那場雨足足下了一個小時,於是在他家一直等到肉出鍋了才離開。真想吃了再走啊,雖然姐夫一家也盛情挽留,但實在不好意思。
還有幾次漫長的行走,遠遠偏離吾塞和石頭路,去往完完全全的陌生之處。那些永無止境的上坡路,連綿的森林,廣闊的天空……然後突然降臨的小木屋,屋前綠草地上的紅桌子——多麼巨大的一場等待!
繞過紅桌子走進木屋,炊臺一角掛著鍋蓋大小的幹奶疙瘩,似曾相識。又看到圓木壘砌的牆壁上歷歷排列的寬大縫隙,這牆壁擋住了一切,但又什麼也不能擋住。四面林海蒼茫,床榻靜靜停在木屋一角,鋪著濃墨重彩的花氈。如此孤獨的等待……站在木屋裡,既陶醉,又不安。
突然搞不清自己為什麼出現在這裡,像做夢一樣,總是像做夢一樣。尤其在這些華美的陌生之處,看著陌生人的華美眼睛——因看多了永恆不變的美景而溫柔又堅定,安靜又熱烈的眼睛。無論多麼粗糙的面孔,多麼蒼老的容顏,都不能模糊這眼睛的光彩。
還有手執馬鞭,從遠處牽著馬緩緩走來的婦人,肩披白色的大方巾,身材高挑,穿長長的裙子……她是最滄桑的,也是最寧靜、最優雅的。她側身坐到我旁邊,抬起下巴,恭謙又矝持。對於我這樣整天東遊西蕩、不知所終的人來說,她是最遙遠的等待。
還有吾塞那塊白色大石頭,高二十多米,方方正正地聳立在山腳,遠遠望去像個石頭門。每當看到這塊白石頭,就知道快到家了,石頭後面藏著回家的路。它是我的石頭,也是孩子們的石頭,在孩子們廣闊的童年裡巨大而深藏不露。有好幾次,靠近它時,看到孩子們在石頭最上端閃動著鮮豔的衣服,銳利地尖叫不止,好像看到了孩子們長大後一一離去的寂靜。這石頭也是一場等待,最固執的等待。